他弯下腰,把泼在地上的泔水一点一点往簸箕里扫。馊水渗进木板的缝隙里,油花在光线下泛着浑浊的亮。他蹲下来,用一块旧布把地板缝里的油星子一点点吸干。那块布是他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吸得很慢,很仔细,似这地板上沾的,不是寻常泔水,透着一股需要小心对待的分量。
他扫到第二层的时候,听见外面有人喊他。
陈七!
是厨房的老张头。老张头端着一碗稀粥,站在门槛外,皱着眉看他:你又让赵虎那小子欺负了?去,去后院洗洗,这身味儿,别把阁里的书都熏臭了。
陈七接过粥碗,点了点头。他没去后院,先把粥碗放在楼梯口,转身回去,把第二层到第一层的地板又扫了一遍。老张头叹了口气,摇着头走了。
陈七这才端起粥碗,走到后院的水井边。他打了一桶水,兜头浇下来。初秋的井水凉得刺骨,激得他肩膀一缩,但他没停,又打了一桶,把身上的馊味冲干净。湿衣裳贴在身上,风一吹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把湿衣裳拧干,重新穿好,回到阁里继续扫。
他扫到第四层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,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浮沉,似无数细小的金粉。陈七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那些光,又继续扫。
他扫到第五层,楼梯第七级照例吱呀响了一声。他放轻脚步,踩过去,扫帚扫过积灰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本旧书,书脊上的字早就磨没了,封面被虫蛀了一半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。陈七没碰它,只是把周围的灰扫干净。
他扫到第六层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阁里的光线暗下来,书架之间的阴影拉得很长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。
他扫到第七层的楼梯口,停住了。
第七层上不去。一道铁链锁着楼梯尽头的门,铁链上缠着黄符,符纸上的朱砂褪了色,却还牢牢贴在那里。陈七扫了十年,从没见过那扇门开过。宗门里的人都说,第七层封着不干净的东西,谁碰谁倒霉。
他从不往上多看一眼。那不是他该管的事。
他转身,拎着簸箕往楼下走。走到一半,他顿了一下。
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,在门缝里动了一下。
陈七抬起头。第七层那扇门,铁链还挂着,黄符还贴着,门缝里却透出一线极淡的光。那光不是烛火,不是日光,青白色的,细细一缕,从门缝里渗出来,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
陈七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往下走。扫帚在他手里稳稳的,扫过磨得发亮的木地板。
他什么都没看见。
那缕光灭在楼梯间的阴影里,似从没出现过一样。藏经阁重新陷进沉寂,只有檐角的露水,一滴一滴,砸在青石板上。
陈七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后院的土坑里,用土盖上。他回到阁里,把扫帚靠在门后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门闩插好,窗栓扣紧,一扇一扇,确认无误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,十年了,每天如此,似刻进骨头里的习惯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楼梯口。第七层隐没在黑暗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吹灭油灯,躺进阁楼角落那间小屋里。木板床硬邦邦的,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他躺上去,稻草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,又静下来。
窗外有风,吹得破瓦缝呜呜地响。陈七睁着眼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他想起赵虎今天说的话。明儿我还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房梁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慢慢闭上眼。
藏经阁在夜色里沉下去,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。第七层那扇门,在黑暗里静静地立着,铁链上的黄符微微晃动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
门缝里,那缕青白色的光,又亮了一瞬。
没有人看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