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垃圾(1 / 2)藏经阁扫地十年,哑巴第一次开口首页

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藏经阁门前的石阶上,陈七已经扫到第三遍了。

那把竹扫帚用了十年,柄上磨出一道深深的手印,正好嵌进他的虎口。他扫得很慢,把昨夜落进来的枯叶和尘土推到门槛外。木地板被十年的脚板和扫帚磨得发亮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似被水养过的老玉。

阁里很静。前六层堆着历代功法残卷,纸页发黄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陈七认得每一本的位置,他扫了十年,扫到哪一层、哪一排、哪一格,闭着眼都知道。他从不翻那些书,他只听。听风翻过纸页的沙沙声,听雨从破瓦缝漏下来打在书脊上的闷响,听了十年,那些字就似长了脚,自己走进他脑子里。

他扫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,听见了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。三四个人的脚步,踹在石阶上,带着外门弟子那种横着走的劲儿。陈七没抬头,扫帚顿了顿,又继续扫。

哑巴!

声音从门口砸进来。陈七没应,也没停。他早就学会了,在这座宗门里,应一声是错,不应也是错,不如让扫帚替他答话。

赵虎一步跨进门槛,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袍的外门弟子。他手里拎着一只泔水桶,桶沿还挂着菜叶子和油星子,一路滴到地板上。陈七的目光落在那几滴油上,又移开。

哑巴,你扫得挺勤啊。赵虎把桶往地上一墩,桶底在干净的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,昨儿周管事说,藏经阁这月又少了两株止血草。你说,是不是你扫着扫着,扫进自己兜里了?

陈七握着扫帚的手没动。

他没说话。他本来就说不出来话,嗓子是坏的,十年前就坏了。宗门里的人只知道这个扫阁的哑巴不会说话,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哑,也没人问过。

问你话呢!赵虎身后那个矮个子踹了一脚门框,哑巴就是哑巴,跟他废什么话。

赵虎咧嘴一笑,露出半截黄牙。他弯腰拎起泔水桶,在陈七面前晃了晃,桶里的馊味一下子冲出来,混着隔夜的菜叶子和一股酸腐气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
你天天扫这破阁,扫得挺干净啊。赵虎的声音慢下来,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调子,那正好,我这桶垃圾没处倒,

话音没落,他手腕一翻。

整桶泔水兜头浇下来。

馊水混着烂菜叶、鱼骨头、黏糊糊的米汤,劈头盖脸糊了陈七一身。油腥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,滴进衣领,滴进眼睛。他闭了一下眼,睫毛上挂着一片蔫黄的菜叶。

门口两个灰袍弟子笑出了声。矮个子笑得直拍大腿:虎哥,你看他那样,跟条落水狗似的!

陈七站在那一滩馊水里,没动。

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,闻得到那桶泔水隔夜发酵的馊气,一滴油正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脚背上。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,又松开。

赵虎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似怕谁听见似的:哑巴,你听好了。这藏经阁,是宗门最没用的地方,你也是最没用的人。识相的,以后见着我绕着走,我隔三差五来倒点东西,你扫干净就行,别吭声,吭声也没用,你本来就说不出来。

他拍了拍陈七的脸,拍得不算重,但那种轻慢比打一巴掌还疼。

听见没?哑巴。明儿我还来。

赵虎直起身,冲门口两个同伙一扬下巴:走了,跟这废物待久了,沾一身晦气。

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,脚步声顺着石阶一路往下,越来越远。藏经阁重新静下来,只剩檐角一滴露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
陈七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
馊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。他没有擦脸,没有换衣裳,只是弯下腰,把滚到角落里的那片烂菜叶捡起来,扔进自己随身带的簸箕里。

然后他拿起扫帚,把那几滴溅到地板上的油污,一点一点扫干净。

他扫得很慢,很仔细。十年了,这座阁里每一寸地板他都扫过无数遍。他记得第三层东墙那块砖缺了个角,记得第五层楼梯第七级踩上去会吱呀响,记得第六层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,藏着一本被虫蛀了一半的旧书,书脊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。

他记得很多事。他记性好,好到连赵虎今天穿的鞋底磨了多少都记得,那双鞋右脚的鞋掌快掉了,走路会往左边歪。

但他不记仇。他记这些,是因为他得知道,什么人会来,什么人会走,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踏进这座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