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穿一身竹青色锦袍,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,看见陈安便笑起来,扬声招呼道:“陈兄,你可算来了!我最近寻了几本新的画册,比上次那些精细多了,保管你没见过。快快上来,陈兄速来品鉴!”
这人正是梁文墨,梁太傅的亲侄子,太学里挂了名的国子监生。
上回陈安来买书时在雅间里碰见的,两人翻着画册聊了一个时辰,陈安给他科普了好几种他不知道的玩法,梁文墨引以为知己,今日听见楼下陈安的声音,连矜持都顾不上了,直接从雅间里探出头来招呼。
元景澜站在楼梯口,抬头看着楼上那张兴高采烈的脸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梁文墨他认识,太学里同窗两年,这人每次见了他都端着一副恭谨守礼的模样,张口圣贤闭口纲常。
现在他趴在二楼栏杆上,嘴里喊着“陈兄速来品鉴”,桌上摊着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画册。
元景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耳根慢慢涨红了,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陈安朝二楼挥了挥手,笑着朝上头喊了一句“今日有事不能多留,改日再与梁兄品鉴”,便转身走到柜台前,把掌柜备好的那几本画册摞了摞,递给跟在身后的刘太监抱着,抬脚往门外走。
出了书肆的门,街上的喧闹声重新涌过来,陈安走在元景澜半步前头,语气悠闲得像是刚逛完菜市场:“殿下看见了吧,梁文墨,太学里的国子监生,梁太傅的亲侄子,在太学里见着殿下肯定是规规矩矩行礼,背地里趴在二楼栏杆上喊我上去看画册。臣上回碰见他,他还跟臣探讨了好几种画册上的技法,比臣懂得多多了。殿下还说这些荤书是刁民看的,那些清流世家一个个正人君子的模样,谁知道私底下比刁民还刁。”
元景澜跟在后头,脸从书肆门口红到了巷子拐角,嘴唇嚅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陈安也不等他回应,自顾自地往下说,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:
“殿下以后见多了就知道了。那些地位越高的大人物,私底下越是放荡。臣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人,平时端得比谁都高,一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原形毕露。
就说那种做生意的富商巨贾,平日里在酒宴上谈的是家国天下,等酒过三巡,拉了帘子,玩得比谁都疯。
还有些地方上当官的,天天在人前喊着清廉自守,私底下养了好几房外室,还互相攀比谁养的多。
有个以刚直不阿闻名的老臣,世人皆赞其品行端正,结果死后被人翻出日记,里头写满了见不得光的癖好。
还有一个寺里的大和尚,天天讲经说法普度众生,暗地里却把香火钱拿去放印子钱。
这些人身上穿的是锦袍,手里捏的是权柄,嘴上说的是圣贤书,可背地里做的事,连他们自己口中的刁民都干不出来。
殿下想啊,刁民每天忙着种地做工,哪有闲工夫折腾这些。
只有那些吃饱了撑着的闲人,才有心思琢磨这些花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