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泓看着他那副低头认错的模样,也知道他是好心。
但这会儿他不想跟任何人解释陈安的事,尤其是太子。
太子年轻,心性还没定,身边东宫属官鱼龙混杂,有些话传出去反倒添乱。
元泓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行了,朕心里有数。你明日还要去太学讲经,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元景澜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对上元泓那副“这事到此为止”的表情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退出了勤政殿。
元泓坐了一会儿,重新拿起朱笔批了两本折子,又放下了。
他把笔搁在笔山上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敲了两下,又敲了两下。
然后他朝殿外看了一眼,殿外安安静静的,除了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影子,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写完。”元泓小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。
他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转。
那小子是不是没认真写,写一半就扔了笔去看荤书了?他到底在干什么?
元泓是真好奇。
他今年四十一,做了十几年皇帝,自以为阅人无数,但对陈安这种路数的,他还真有点摸不准。
说聪明,确实聪明,随口就能说出公塾分科的门道。
说浑,也真浑,满脑子下三路,敢拿眼珠子在他身上乱瞟,敢凑上来闻他的袖子。
这种人写策论,能写成什么样?
他把手电筒从案角拿起来,大拇指往前一推,一道白光打在殿顶的藻井上,把蟠龙金漆照得明晃晃的。
他关了,又推开,又关了。
然后把MP3也拿起来看了看,又搁回去。
他把手电筒往案上一搁,抬手招了招张德全。
“去把陈安叫来。”
陈安来得很快。
他从瑞祥路东巷到宫门口这段路几乎是跑着去的,进了勤政殿的时候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,呼吸也没完全喘匀。
他在门槛外头就看见元泓坐在御案后面,烛光把那张白净的脸照得暖融融的,他心跳又快了两拍。
“陛下!陛下召见草民,是有什么事?”陈安跨进殿里,膝盖一弯行了个草率的礼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受宠若惊的兴奋,“这么晚了,陛下还没歇着呢,草民还以为今儿见不着陛下了。”
元泓懒得跟他寒暄,开门见山:“你那策论呢。”
陈安一愣。
他站在殿中央,想起自己案上那堆写到一半的草纸,字歪歪扭扭的,涂改得乱七八糟,第三页才开了个头。
然后他立刻意识到,陛下手眼通天,那宅子里的事哪里瞒得过他。
刘太监是陛下的人,门口那几个侍从也是陛下的人,连给他送饭的仆妇估计都是陛下安排的。
他在宅子里踱步、嚷嚷、写废了纸揉成团扔一地,这些事肯定早就传到陛下耳朵里了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,脸上立刻重新堆出嬉皮笑脸的殷勤模样,两只手搓来搓去:“陛下说的是那个策论啊……草民还在润色,润色。草民想把它写得漂漂亮亮的再呈给陛下看,不能拿个半成品来糊弄陛下是不是。”
元泓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给了旁边侍立的太监一个眼神。
陈安身后的刘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进来了,手里捧着一叠皱巴巴的草纸,无声无息地递到了元泓手边。
元泓接过那叠草纸,低头一看。
好丑的字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大大小小,有的挤成一团,有的隔得老远,横不平竖不直,好几处的墨迹洇成了黑团团。
他眉头紧皱,忍不住骂了一嘴。
然后他接着往下看,发现这些字不光写得丑,还都缺了不少笔画。
元泓当了十几年皇帝,什么奏折都见过,但这种字他还真没见过。
他只当陈安不识字,把字形记错了,所以才写不出完整笔画,倒也没有多想。
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。
字虽丑,缺笔虽多,但一行一行连起来,意思竟然是通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