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两人寻了内寨一处僻静的断墙根坐下。
沈昭昭没有看陆林雨,只望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废墟,红衣在风里轻轻动着,半晌,才缓缓启唇。
你以为,这世上所有源裔,都和源庭是一路人?
陆林雨一怔。
不是。她自问自答,声音清冷,早在源庭立庭、早在执法司收割这些名目出现之前,这片天地间,就已经有了几个极古老的源裔家族。
他们不争权,不掠地,世世代代,只做一件事——
她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。
镇守。
镇守什么?陆林雨追问。
镇守一些……本就不该醒来的东西。沈昭昭的眼神,飘向了一个极遥远的地方,一些被封存在天地各处的、古老的。那些家族,便是世代看守这些封存之地的人。他们把这使命,看得比命还重。
陆林雨的心,莫名地,重重一跳。
那磐石寨地底的老东西
就是这样一处封存之地的钥匙,或者说,信物。沈昭昭终于偏过头,看向他,目光锐利,那些被血洗的客族据点、那些一夜间化为焦土的寨子——你以为是巧合?它们底下,多半都压着这样一样东西。
源庭,在找它们。
短短四个字,却像一道惊雷,在陆林雨脑海里炸开。
避风坞的兽潮,沃土谷的遗迹,磐石寨的血洗,裴砚口中的,韦烬身上的源庭纹章……一条条原本散乱的线头,在这一刻,被源庭在搜寻这些封存信物这一句话,骤然串成了一条狰狞的、贯穿始终的主线。
可源庭费这么大力气,找这些信物……究竟图什么?陆林雨追问。
沈昭昭沉默了片刻,似在斟酌着,哪些能说,哪些不能。
传说…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,那些被镇守的,封着的,是一场天大的祸患。
很久很久以前,曾有过一场……足以吞掉整片天地的。是那几个古老的家族,连同一些……更古老的,拼着不知多少条性命,才合力将它镇压、封存下来,换得了如今这片天地的苟安。
那些封存之地,便是镇着这场灾劫的,一道道。
她顿了顿,眼神晦暗下来。
源庭要这些信物做什么,我不知道。是想毁了这些锁,还是想把锁里封着的力量,攥进自己手里——没人说得清。可无论是哪一样,她偏过头,目光森冷,都绝不是这片天地,担得起的好事。
陆林雨听得后背发凉。
镇压灾劫的锁……他脑海里,没来由地,又闪过沃土谷石殿那幅斑驳壁画上的模糊意象——一道巨大的身影,独臂擎天,硬生生扛住了一片仿佛要吞尽天地的、翻涌的黑潮。
就在这念头浮起的刹那,他背上那面沉默的巨盾,竟极轻微地,悸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陆林雨呼吸一滞,面上却不动声色,强自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。
他们不择手段地搜,不惜驱兽屠寨、灭口夺物。沈昭昭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双孤烈的眸子里,第一次燃起了陆林雨看得分明的恨意,韦烬那伙假源裔,就是源庭执法司养在暗处、专做这种腌臜事的爪牙。
我一路追杀他们,她一字一顿,正是因为——他们碰了,不该碰的东西。
陆林雨却敏锐地察觉到,她说这话时,那份恨意,太深、太沉了,绝不像一个只是路见不平的江湖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