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蒙蒙亮了。
血战了一夜的磐石寨内寨,终于迎来了一线惨淡的晨光。
兽潮退尽,真凶授首,假源裔溃逃无踪。这座几乎被血洗殆尽的寨子,靠着一支远道而来的杂牌军,硬生生从屠刀下,又抢回了一口气。
只是这口气,来得太不容易。
陆林雨拄着盾,缓缓直起腰,环顾着满目疮痍的内寨——门前兽尸堆积如山,腥气熏天;寨墙内外,是斑驳的、早已发黑的血迹;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,而那一排盖着草席、再不会醒来的同伴,又比昨夜,长了一截。
胜了。可这胜利,是拿命堆出来的。
他没有半分大胜之后的张扬,只是沉默着,一一走过那些牺牲者的遗体,无论是避风坞的弟兄,还是磐石寨的残部,都俯身,替他们理了理凌乱的衣襟。
这一幕,落在劫后余生的磐石寨众人眼里,比任何豪言壮语,都更叫人心折。
接下来,便是繁琐却不容耽搁的善后。
顾雨婷很快从那一瞬的失神里抽了身,重又变回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军师。她指挥着众人,清点伤亡、分派疗伤、掩埋尸首、收拢散落的物资,将一团乱麻的烂摊子,三两下便理出了头绪。
夏微则带着她的药棚,连轴转了整整一夜,眼下乌青,小脸煞白,却仍咬着牙,一个伤员接一个伤员地救治。磐石寨那些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人孩子,拉着她的手,千恩万谢,眼里是化不开的感激。这个软糯的小姑娘,不知不觉间,已被这一寨的老幼,真心实意地爱戴了起来。
清理战场时,周宁带人,从韦烬与那几具假源裔的尸身上,搜出了几样东西。
陆林雨接过一看,眸光顿时沉了下来。
那是几枚样式诡异的骨哨与铜匣——驱兽器,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、那种泛着幽光的收割匣。
而在那些器物不起眼的内壁上,无一例外,都铭刻着一个相同的、繁复而冰冷的纹章。
那纹章,他在裴砚身上见过,在沃土谷那座玄色高塔的残影里见过。
源庭。
这些屠寨灭口的假源裔,身上烙着的,正是源庭的印记。所谓,不过是不愿摆到台面上的那张脸罢了。从避风坞的兽潮,到磐石寨的血洗,这背后牵线的黑手,至此再无可辩驳——自始至终,都是同一只。
陆林雨将那枚冰冷的纹章,默默收入怀中。又一块拼图,严丝合缝地,嵌进了那张他越看越心惊的棋盘里。
善后之中,最难的,是处置钱通。
这个开了寨门、把整座磐石寨送进地狱的内鬼,被五花大绑着押到内寨空地上时,劫后余生的残部,无不目眦欲裂。
陆林雨没有越俎代庖。他只把人交还给了石坚。
他犯的,是磐石寨的血债。陆林雨的声音很平静,该怎么了断,由你们磐石寨自己定。
石坚红着眼,环视一圈那些失了亲人的残部,又望向祠堂的方向——那里,长眠着以命守密、宁死不降的老寨主。
他没有多言。磐石寨的规矩,通敌叛寨、害死同胞者,以命偿命。
钱通的哀嚎与咒骂,很快淹没在了残部一片悲愤的沉默里。一条祸乱满寨的毒蛇,终于,给数百冤魂,有了一个交代。
诸事了结,已是晌午。
石坚整了整身上的伤,领着磐石寨所有还能站起来的残部,齐刷刷地,在陆林雨面前,单膝跪了下去。
陆坞主。石坚的声音,沙哑而郑重,磐石寨……完了。寨子没了,当家的没了,只剩我们这百十口残兵败将。
承蒙你不弃,远道驰援,救下我们这条命。这份恩,磐石寨上下,没齿难忘。
他重重一抱拳,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