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陆林雨几乎没有合眼。
报信者临终那句求你们,快去,在他耳边反反复复,搅得他心绪难平。他独自坐在议事屋里,对着一张草草绘成的舆图,迟迟下不了最后那个狠心——不是怕,是怕自己一时义气,把弟兄们都带进火坑。
天还没亮透,万籁俱寂。
就在他对着烛火出神时,怀里贴身收着的那块青玉牌,毫无征兆地,骤然一热。
一缕清冷而熟悉的剑意,顺着夜风无声拂入识海。一行字迹,一闪而过:
磐石寨的事,我知道了。
陆林雨浑身一震——她怎么会知道?
那字迹却不容他细想,自顾自地往下落去:
你想去,就去。那寨子里,有还该活着的人;那寨子底下,埋着不该落进源庭手里的东西。
陆林雨的心,重重一跳。
字迹顿了顿,似乎落笔的人也迟疑了。半晌,才又续上,那一笔,竟比方才软了几分,几不可察:
有些人,错过了,就再也救不回来了。当年我……
写到这里,又是一停。再落下时,已换回了那副惯有的、冷硬疏离的口吻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松动从未存在过:
——别问。总之,你既握着那面盾,就别学那些只会盘算划不划算的人。
还有:小心那伙假源裔,他们不是寻常爪牙,比你想的难缠。你怀里那块东西,一刻都别让它离身。
字迹到此而止,再不见后续。
陆林雨怔怔地握着胸口的玉牌,久久没有回神。
苏蓉……她竟然知道磐石寨的事,知道那伙假源裔,甚至知道寨子底下埋着东西。她到底知道多少?又为什么,要特意传这一讯来,劝他去?
还有那一句没说完的当年我……——那一向疏离的字迹里,分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缝。
他想不通。
可有一件事,却在这一刻,彻底定了下来。
连苏蓉那样的人,都说他。那寨子里要救的,便绝不只是几条人命;那片焦土之下,更牵着他一直想解开的谜。
心里那杆还在微微晃动的秤,被这一缕传讯,稳稳地按定了。
天蒙蒙亮时,议事屋里渐渐坐满了人。
那报信者的尸身,已经按客族的规矩,葬在了坞后向阳的坡上。可他临终那几句话,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里。昨夜陆林雨定下的调子——不是救不救,是怎么救——今日就得拿出个章程来。
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,是老郑。
坞主,话我得撂在前头。老管粮的搓着手,一脸的愁,救人是仁义,可咱们也得掂量自个儿的分量啊。这一去,少说要抽走多少好手?避风坞才安生几天,外头铁牙盟那帮人还盯着呢,万一咱们前脚一走,他们后脚就摸上来……这坞,还守不守得住?
这话一出,屋里附和的低声响成一片。几个守坞的骨干都皱着眉——昨日还是同仇敌忾,今日真要动身,谁心里都打鼓。
换作昨夜,这些顾虑,或许还能让陆林雨心头再晃上一晃。可经了天亮前那一缕传讯,他此刻反倒稳得出奇——连苏蓉都说,他便再没什么好犹豫的了。
他没有急着压下众人,只沉稳地看向身侧的顾雨婷。
顾雨婷今日没翻那本书。她只是端坐着,等众人的议论稍歇,才不疾不徐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一句句都敲在点子上。
老郑的顾虑,是正经顾虑。所以这一趟,绝不能莽撞。她先稳稳接住了反对的话头,话锋随即一转,怎么去,我和坞主,昨夜已经合计出了章程。
她伸出手指,一条条数过去。
其一,不空坞。守坞的根基,一个都不动——老周的木傀儡留下,那些铁打的家伙不吃不喝、不眠不休,最适合守坳口;坳口是三面环崖、仅容一线的死地,有傀儡顶着、守军轮值,便是铁牙盟来上千人,没十天半月,也休想啃下来。坞里的米粮田务,老郑你照旧管着,一切如常,不能让人看出避风坞空了虚。
老郑怔了怔,紧绷的脸,松了几分。
其二,去的人,要精、不要多。顾雨婷继续道,带一支轻装的快队,昼夜兼程赶路。人贵在能探、能打、能全身而退——坞主的盾压阵,夏岚的弓远程,阿木的定身控场,周宁的铜铃探路报警。再配一队最精的战兵。如此,路上遇着小股麻烦,吃得下;真撞上啃不动的硬钉子,也能仗着机动,全身退回来。
这一番排布,把二字,从一桩热血莽撞的险事,拆解成了一套进退有据的章法。屋里那些打鼓的心,渐渐定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