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雨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,心里也是一动。他还记得几个月前,这支队伍不过是一群被各路人马嫌弃、东躲西藏的;可如今,谈起一场远征,竟已能这样有条不紊地排兵布阵。
杂牌军,早不是当初那个杂牌军了。
那……顾军师你呢?老郑迟疑地问,你留下来坐镇?
我跟坞主走。顾雨婷答得干脆。
不等众人惊讶,她已说明了缘由:磐石寨那伙假源裔,拿着收割匣、翻地三尺地找东西——这事,透着古怪,跟我们避风坞遇上的那些怪事,怕是一根藤上的瓜。到了地头,要看、要问、要拿主意的地方太多,我不亲眼瞧着,不放心。她顿了顿,看了陆林雨一眼,再说,坞主这人,打仗是把好手,跟人勾心斗角……还差着火候。这种地方,得有个人替他把着算盘。
陆林雨:
这话他竟无从反驳。
议事既定,众人各自领命去了。屋里很快只剩下几个核心。
夏微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,这会儿才怯生生地,却又异常坚决地举起了手。
那个……我也去。
陆林雨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:不行。磐石寨那地方刀光血影,太危险了。你留在坞里——
正因为有血光,才更要带上我啊。夏微难得地打断了他,攥着自己那根翠绿的法杖,小脸绷得紧紧的,你们去的是什么地方?是死了那么多人、还有人在硬撑的地方!弟兄们路上要是受了伤,内寨那些撑着的人要是熬不住了……没有人医,怎么办?
她越说,眼圈越红,声音却越发执拗:我治不了那么多人……可我能多救一个,是一个。你们能拼命,我为什么不能跟着出力?
陆林雨被她问得一噎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你一个姑娘家,可看着夏微那双又软又倔的眼睛,到底没说出口。她说得没错。一支要去救人的队伍,怎么能没有医护?
……跟紧我。良久,他沉沉地吐出三个字,不许逞强,不许离开我盾的范围。我说退,你立刻就退。能做到,就带你去。
夏微重重点头,红着脸,眼里却亮起了光。
一旁的顾雨婷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端着茶盏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意味深长。
夜里,临行前最后一遍核计。
陆林雨与顾雨婷对着一张草草绘成的舆图,把最坏的几种情况,一一推演了过去。
若到了那儿,发现根本是个套子,引我们去送死——
那就不进寨,远远查清楚,立刻回撤。顾雨婷接得飞快,我让周宁的铜铃,比平时多撒一倍的范围。但凡有埋伏的动静,提前半里地就能听出来。
若内寨已经破了,人都没了——
那便只取那伙假源裔找的东西的线索,不恋战。顾雨婷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我们是来救人的,不是来陪葬的。该断的时候,半分都不能犹豫。
陆林雨默默点头。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替他兜着后路,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竟松快了不少。
商议到尾声,顾雨婷却忽然没了声。
她重新翻开了那本灵源之书,指尖在几页之间来回比划,眉头越锁越紧。陆林雨凑过去,看见那上面,是她这些日子一笔一笔记下的东西——避风坞那场兽潮里捡到的驱兽器、刻在上头的陌生坐标;执法官裴砚腰间那只收割匣;沃土谷遗迹石壁上的古老符号……如今,又添了新的一行:磐石寨·假源裔·掘地寻物。
你看。她的指尖,在那几处之间缓缓划着,像是要把它们连成一条线,驱兽器,能驱兽潮;磐石寨破城,先来的也是兽潮。收割匣,收人灵源;那伙假源裔,杀人也用收割匣。还有他们在磐石寨翻天覆地找的……我总疑心,跟你那座遗迹、跟你怀里那块玉牌,是同一类货色。
她抬起眼,目光里是罕见的凝重。
这些线头,我还串不起来。可我有种预感——它们的另一头,攥在同一只手里。
陆林雨没有作声。
顾雨婷从避风坞的怪事里推出的这只,与苏蓉天亮前那句不该落进源庭手里的东西——两个方向,竟指向了同一片阴影。
不管那只手是谁的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,磐石寨,我们去定了。
顾雨婷看着他眼底的笃定,合上了书。
翌日天光初亮,一支轻装快队悄然开出坳口。陆林雨负盾在前,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自己踏出的这一步,绝不只是去救一寨之人——那是一脚,踏向了这个世界藏得最深的秘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