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报信者是被两名守夜的坞兵架进议事屋的。
人一进门,满屋的暖意都仿佛凉了半分。他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,玄色衣料被血浸成了黑褐,结成硬壳,一动就簌簌往下掉碎渣。脸上、手上全是没来得及处理的刀创,最深的一道从肩头斜划到胸口,露出的皮肉翻卷着,是活活拖着这条命跑出来的。
夏微了一声,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,翠绿的法杖白光一亮就要为他续命。
可那人却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别……别费力气了。他喉咙里咯咯作响,每个字都裹着血沫,我自己……知道。
陆林雨蹲下身,尽量让声音放稳:你是磐石寨的人?磐石寨怎么了?
磐石寨……没了。
短短四个字,像四块石头砸进议事屋。火光跳了跳,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篝火外呼啸的夜风。
谁都知道磐石寨。那是这一带最大的客族据点,立得比铁牙盟还早,人多势众,连铁牙盟都得让三分——是无数像避风坞这样的小聚落仰望的庞然大物。
可这个庞然大物,没了。
一夜……就一夜。报信者的眼睛涣散地望着房梁,像是又看见了那一夜的火光,先是兽潮,黑压压的,从来没见过那么多……寨墙顶不住。等墙塌了,他们就进来了……
他们是谁?夏岚追问,声音绷得紧紧的。
穿着源裔的官服……打着源庭普查的旗号。那人惨然一笑,扯动伤口,疼得倒抽冷气,可他们不是……不像。寻常源裔再瞧不起咱们客族,也不会……见人就杀,杀了还要把灵源一个个收走……他们手里那东西,黑的,巴掌大……人一死,灵源就被吸进去了……
陆林雨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黑色的、巴掌大的匣子。
收割匣。
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避风坞那场兽潮——刻着源庭纹章的驱兽器;浮现出那个执法官裴砚腰间那只贪婪吞噬的黑匣。一条早已埋下的线,此刻被这血淋淋的供述,重重地扯了一下。
他们不光杀人。报信者的气息越来越弱,话却像是憋了一路、非吐出来不可,他们在……找东西。翻遍了寨子,连祖祠的地砖都撬了……老寨主到死都不肯说……他们就……当着全寨人的面……
后面的话,他没说出来。但屋里没一个人想去想那是怎样的场面。
求你们……他最后的力气,都用在了攥着夏微手腕的那只手上,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转过来,找到了坐在主位的陆林雨,我专挑小道、跑了一天一夜,没敢合一次眼……就盼着……听说避风坞挡住过兽潮,有个……有面盾的坞主……
寨子,还没死绝!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被血呛得剧烈咳嗽,那帮人,没能把内寨啃下来——几位堂主带着剩下的人,还死守着……可那伙人没走远,就在外头盯着,扬言要回来……再晚……就真来不及了……求你们,发兵……快去……
话音落尽,那只手,缓缓松开了。
夏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徒劳地催动着法杖,可白光照在那张已经没了生气的脸上,再也亮不起半分回应。
议事屋里,死一般的沉默。
良久,还是夏岚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清醒:坞主,这忙……不能帮。
夏微猛地抬头,眼圈通红:
我知道你想救人。夏岚迎上妹妹的目光,没有退让,可你听清楚他说的了——磐石寨那么大、那么多人,一夜就被血洗。连他们都顶不住的东西,我们这点人去了,是救人,还是送死?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更何况,谁知道这是不是个饵?故意放个人来报信,把避风坞的主力,一口气从坞里引出去。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得屋里几个人都是一凛。
老郑搓着手,为难地接了腔:夏姑娘说得在理。坞主,咱们……咱们也是刚缓过一口气啊。沃土谷的粮是攒下了点,可几百号人张着嘴,禁不起折腾。再说铁牙盟那帮人,还在外头虎视眈眈,主力一走,万一他们趁虚……
一句句都是实情,一句句都压在陆林雨心上。
他没说话,目光转向了始终没出声的顾雨婷。
火光映着顾雨婷沉静的侧脸。她正低头翻着那本灵源之书,指尖在某一页上缓缓划过,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。半晌,她才合上书,抬起眼。
账,我刚算过了。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,论路程、论敌情、论我们自己的家底——夏岚说得对,这一趟,九死一生,不划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