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化肥。两吨尿素。”
“还要抽水机一台,白口铁锹五十把。”
在七八年。化肥是绝对的紧俏战略物资。
普通生产队排半年队,能批下两袋就算烧高香。
贺霆张嘴就是两吨。
张书记咬了咬后槽牙。
眉头皱起,又迅速松开。
“行!”
他拍了大腿。“县化肥厂的指标,我做主,先给你划过去两吨!”
“农机站的抽水机,下午就让拖拉机拉来!”
张书记当场从包里掏出钢笔。
垫在摩托车车座上,刷刷写了两张批条。
盖上公社的私章。塞进贺霆手里。
“老弟,放开手脚干。天塌下来,公社给你顶着!”
风风火火来,风风火火走。
边三轮冒着黑烟,开出了靠山屯。
一上午的功夫。
贺霆在靠山屯的地位,彻底翻了天。
不再是简单的有钱狠人。
现在,他身上披着红头文件的黄马褂,是公社挂了号的功臣。
走在村道上,连路过的狗都不敢冲他叫。
后山大棚。
阳光透过水汽蒙蒙的塑料薄膜照进去。
十个大棚里,温度逼近了三十度。
火墙散发着稳定的热浪。
棚里的泥土散发着浓郁的腥香味。
绿油油的韭菜和小白菜苗,已经窜出了半扎高。
生机勃勃地挤在黑土地上。
外头的冰天雪地,被这层薄膜死死隔绝。
赵铁柱带着几个汉子,光着膀子在火墙边添煤。
热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“霆哥。化肥下午就到。”
赵铁柱擦了把汗。手里拎着个大水瓢,往土里浇水。
“这苗长得太邪乎了。一天一个样。顶多再有七八天,头一茬就能割了!”
贺霆站在土垅边。
看着那片喜人的绿意。
两吨尿素马上就位。抽水机一响,省去大量人工挑水。
大棚事业彻底盘活了。
他转过身。视线越过透明的薄膜。
看向大棚外围。
两个穿着旧军装的民兵,正背着半自动步枪,在乱石坡上巡逻。
步枪的刺刀在阳光下反着冷光。
安保级别拉满。
贺霆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。
“看好火墙。别把苗烤干了。”
他转身掀开棉帘子,走出大棚。
后山风光无限。
靠山屯的角落里,却有人嚼碎了满嘴的黄牙。
夜半。
冷风刮得村里的破土墙直往下掉灰。
没有月亮。伸手不见五指。
贺建国缩在自家破堂屋的墙根底下。
身上裹着那件露着破棉花的旧袄子。冻得浑身发抖。
他顺着窗户缝。
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。
后山大棚周围,点着几盏汽灯。亮如白昼。
民兵巡逻的手电筒光柱,时不时扫过夜空。
贺建国嘴里泛着浓烈的胃酸。
牙床因为咬得太紧,渗出了一丝血腥味。
“两吨尿素……民兵站岗……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声音像夜猫子哭丧。
他低头。
枯瘦的手伸进贴胸口的内兜。
摸出一个捏得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上沾着他捂出来的汗渍。
里面装着他两天前就写好的匿名举报信。
这两天,他眼睁睁看着贺霆拿了红头文件,要了化肥,成了公社的红人。
那股子嫉妒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公社保你。”
贺建国眼底闪着怨毒的凶光。
“老子去镇上告!去反贪局告!”
“我就不信,没地方治你个投机倒把的罪!”
他把信封重新揣回怀里。死死捂住。
站起身。
没惊动炕上睡觉的王翠花和贺强。
蹑手蹑脚地推开堂屋门。
风雪打在脸上。
贺建国像条老狗一样,贴着村里的土墙根。
避开后山巡逻民兵的视线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路,摸出了靠山屯。
半夜的土路冻成了硬冰。
他摔了三跤。膝盖磕出了血。
硬是瘸着腿,走了十几里夜路。
摸到了镇上。
镇子东头。
反贪局的办公小院静悄悄的。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
大铁门紧锁。
墙外面,挂着个绿漆斑驳的铁皮举报信箱。
贺建国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。
左右看了看。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他哆嗦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。
信封上的汗渍在冷风中已经结了冰。
他几步窜到信箱跟前。
捏着信封边缘。对准那道狭窄的投信口。
手指用力一推。
“吧嗒。”
牛皮纸信封掉进空荡荡的铁皮箱里。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贺建国猛地缩回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信箱。
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满口黄牙在路灯下显得狰狞。
转身扎进夜色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