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大清早。地上的残雪化成了一汪汪的黄泥汤。
“突突突突——”
沉闷的马达轰鸣声,突然撕破了靠山屯的清晨。
一辆墨绿色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,碾着烂泥路开进村口。
排气管喷着一股股刺鼻的黑烟。
车轱辘卷起大片的泥浆,啪叽一声甩在路边的土墙上。
车没在村口停。
直接开到了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。
发动机熄火。
驾驶座上跳下来个穿绿军大衣的民兵干事。
偏斗里,钻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。
穿着四个兜的蓝色干部服。头上戴着顶深灰色的栽绒帽子。
公社一把手,张书记。
他胳膊底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老村长赵德发刚端着饭碗走出院子。
一看这阵势,手里的半个苞米面窝头差点掉在泥里。
他赶紧把碗搁在门墩上,一路小跑迎上去。
“张书记!您咋亲自下来了!”
张书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。
没接闲话。
“老赵。把村里的大喇叭打开。”
张书记拉开皮包拉链,掏出一份叠得方正的文件。
“叫全村老少爷们,打谷场集合。快!”
五分钟后。
大队部房顶上的高音喇叭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“喂!喂!全村社员!打谷场集合!”
赵德发在广播里扯着嗓子喊。声音发着颤。
村里乱了套。
家家户户的木门哐哐作响。男男女女端着碗、提着鞋就往外跑。
以为上头要派粮了。
打谷场上站满了人。冻土踩得直响。
贺霆也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洗干净的黑棉袄,双手插在兜里。站在人群最外围。
赵铁柱跟在他身侧,脖子伸得老长。
张书记大步跨上打谷场中间那个半截高的碾子。
大喇叭的麦克风扯在手里。
“咳咳!”
张书记清了清嗓子。扩音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他展开手里那份文件。
最上头。印着个醒目的红头。底下盖着省里和县里的大红公章。
“社员同志们!”
张书记声音洪亮,透着股掩不住的激动。
“今天,我代表公社。来宣读一份省里的特批红头文件!”
全场死寂。连喘大气的都没了。
“经省农科院专家实地考察、县委批准。”
张书记抖了抖信纸。
“靠山屯后山的温室大棚,正式列为‘全省特批反季节种植试点项目’!”
底下鸦雀无声。
村民们大眼瞪小眼,脑子转不过弯。
几天前。
大伙还私下嘀咕贺霆包地是搞资本主义尾巴,要掉脑袋。
这就成全省试点项目了?
张书记继续念。
“作为重点试点。后山大棚产生的一切收益,归经营者个人及大队统筹分配。”
“免除一切杂税。三年内,不交公粮!”
人群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免税!不交公粮!”
赵铁柱激动得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肩膀,用力摇晃。
免公粮,这在靠山屯几十年都没听过。
张书记往下压了压手。
旁边那个穿军大衣的武装部干事走上碾子。
干事扯过麦克风。
“公社武装部决定。”
“从今晚起。抽调十名带枪民兵,分成两班。”
“每天夜里,在后山大棚外围拉网巡逻!”
干事目光凌厉,扫视全场。
“那十个棚子,现在是公家的重点保护财产!”
“谁敢去后山搞破坏、偷菜。当场拿下!按破坏国家建设罪论处!”
打谷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带枪民兵巡逻。
这待遇,公社粮库都没这规格。
张书记走下碾子。
人群自动裂开一条宽敞的道。
他径直走向站在外围的贺霆。
“贺老弟。”
张书记脸上堆满笑,双手握住贺霆的手。用力摇了两下。
“周专家回县里可是把你夸上天了。”
“你给咱们公社长了天大的脸啊!”
贺霆神色没变。
任由他握着手。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张书记客气。都是老村长支持。”
赵德发站在旁边。
老头这两天一直提心吊胆,生怕反贪局的警车开进村。
这会儿听见这话,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他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没舍得拆的大前门香烟。
手哆嗦着撕开玻璃纸。
抽出一根。
没有先给张书记,而是双手捧着,递到了贺霆面前。
“霆子……来,抽根烟。”
老头声音发虚。讨好全写在脸上的褶子里。
贺霆看了赵德发一眼。
伸手接过烟,咬在嘴里。
赵德发赶紧划了根火柴。火柴棍在他指尖直打颤,火苗子晃来晃去。
凑到贺霆嘴边,点上。
贺霆吸了一口。吐出半口青烟。
烟雾后面,他看向张书记。
“张书记。名头有了。但我这缺干粮。”
张书记一愣。“缺啥?公社全力支持。”
“大棚温度高,苗长得疯。土里那点肥力撑不住。”
贺霆没绕弯子。直接开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