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霆站在门槛边,没出声。
苏婉清穿着新买的红棉袄,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。
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鼻尖冻得发红,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。
她正摊开双手。掌心朝上。
去接天上洋洋洒洒往下砸的雪片。
雪花落在指尖,融成水珠。
她脸上带着干净的笑意。
贺霆看着她的侧脸。
右手插在破棉袄的兜里,指尖摸到了那个牛皮纸包。
今天在县城供销社买的半斤精白糖。纸包边角有些扎手。
他没叫她。
转身挑开堂屋的厚门帘,进了厨房。
灶坑里还有做晚饭留下的暗火。
贺霆抓了一把干稻草,塞进灶眼。拿起生锈的火柱捅了两下。
“呼”的一声。
火苗子重新窜了上来,舔着黑铁锅的锅底。
他在墙角的破柳条筐里翻了翻。
前两天进山打飞龙鸟的时候,顺手在向阳坡扯了一串野生大红果。
东北管这叫山楂。
果子不大,但红得扎眼。放在筐底冻得邦邦硬。
贺霆把大红果倒进豁口的搪瓷盆。舀了瓢缸里的凉水洗净。
手指用力,摘掉果把儿。
拿了把平时剔肉的尖刀,笨拙地把里面的核挖出来。
他手劲大,拿这种小刀不顺手。
刀刃在拇指侧面刮出一道白印。
他甩了下手,没管。
从屋檐下掰下几根晾干的细竹枝。用柴刀削尖。
五个大红果穿成一串。
一共穿了四串。红彤彤的,搁在案板上。
铁锅烧热了。
贺霆把牛皮纸包里的精白糖倒进去大半。
加了一瓢底的清水。
拿把手烧黑的木头锅铲,在锅底慢吞吞地搅和。
白糖化开。
水开始沸腾,冒出密集的大白泡。
渐渐地,水分被灶火蒸发。大泡变成黏稠的细密小泡。
一股浓郁的焦甜味,顺着锅沿飘散开来。
甜味霸道。
硬生生盖过了屋里常年散不去的旱烟味和陈年猪油味。
锅里的糖稀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琥珀色。
火候差不多了。再熬就发苦。
贺霆把灶坑里的粗木柴抽出来一根,扔进灶灰堆里踩灭。
给铁锅降温。
他拿起一串大红果。
手腕一翻,把果串贴着铁锅边缘的糖稀滚了一圈。
动作不算轻柔,有一颗红果差点被杵掉。
提起竹签。
金黄色的糖稀拉出几根细细的糖丝。在半空瞬间凝固。
如法炮制,裹完四串。
贺霆端着糖葫芦,掀开门帘走回院子。
冷风一激。
糖衣迅速收缩变硬。
苏婉清还站在雪地里。
听见门响,她转过头。
贺霆走到她面前。
直接把四串大红果倒插在旁边的厚雪堆里。
白雪包裹着滚烫的红果。热气激出“呲啦”一声轻响。
物理速冻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婉清走近两步。
大红果外头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黄壳。
在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下,泛着诱人的反光。
“糖葫芦。”贺霆说。
他等了半分钟。
伸手从雪堆里拔出一串。
糖衣已经冻得梆硬,晶莹剔透。
他把竹签往前一递。直接塞进苏婉清手里。
竹签尾端没有打磨,有点扎手。
苏婉清下意识捏紧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。
在燕京大院的时候,每到冬天,胡同口总有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老头。
那是一毛钱一串的零嘴。
下乡插队两年,她连大白兔奶糖都没闻过味儿,更别提这玩意了。
“吃。”贺霆看她发愣,催了一句。
苏婉清张开嘴。
对着最上面那颗大红果,轻轻咬下去。
“咔吧。”
脆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焦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。
紧接着,是野生大红果绵软酸涩的果肉。
酸味刚冒头,厚重的焦甜味直接盖了上来。
外脆里软,酸甜交织。
满嘴都是糖稀化开的焦香味。
苏婉清嚼着果肉。
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眼眶一热。视线被一层水汽糊住了。
一滴眼泪没憋住,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滚下来。
砸在胸前的红棉袄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很酸?”
贺霆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伸手,从雪堆里拔出另一串,咬了一口。
甜得发齁。酸味几乎被糖皮盖没了。
苏婉清摇摇头。
她用力咬下第二颗红果,脸颊鼓着。
“不酸。甜的。”
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拿着签子的手,微微发着抖。
在这大雪封山、连粗粮都吃不饱的靠山屯。
半斤白糖能换多少斤棒子面?
这个男人,为了她看雪时的一个发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