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河的冰面上,乌泱泱全是人。
几百号村民把贺霆和那座银闪闪的鱼山,死死围在正中间。
前排的妇女端着掉漆的木头洗衣盆。
后头的汉子提着洋铁皮水桶。
还有人甚至扯了条喂猪的破麻袋,紧紧攥在手里。
鱼腥味混着活鱼拍打冰面的“啪啪”声,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人群里。
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群饿狠了的绿眼狼。
但这几百号人,没一个敢往前迈半步。
贺霆站在鱼山边缘。
脚底踩着一条三十斤重的大胖头。
鱼尾巴疯狂拍打他的翻毛皮靴,甩出几滴冰冷的泥水。
他腰里还别着那把砸断过贺强肋骨的砍柴刀。
冷风吹得他破棉袄下摆直翻。
“大伙听着。”
贺霆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极强。
打谷场一样的冰面瞬间安静。连咳嗽声都没了。
他指了指脚底下的鱼。
“眼瞅着过年。各家锅里都没点油水。”
“今天这鱼,每家每户,免费领一条。挑最大的拿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直接炸了。
免费?
一条大胖头三十多斤,那得多少钱?
够全家老小熬半个月的浓白鱼汤。
贺霆抬起手。往下压了压。
吵闹声立刻止住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我贺霆的规矩,大伙得守。”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精准地钉在最外围。
贺建国和王翠花正扒着别人的肩膀往里看。
“贺建国一家。”贺霆字字往外蹦。
“还有前几天在我宅基地砸墙捣乱的。”
他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几个闲汉。
“一片鱼鳞也别想碰。谁敢替他们领,以后有好事全没他的份。”
王翠花的脸瞬间憋成了紫酱色。
她刚想张嘴撒泼。
旁边几个村民直接转身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她。
“滚远点!别连累大伙!”
李老二拿扁担重重敲了敲冰面。
贺建国脖子一缩。
拉着王翠花,灰溜溜地退回河坝后头的土沟里。
冻得直跺脚,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。
老村长赵德发咬着长杆烟袋锅,挤到最前头。
“都听见了?排队!”
赵德发用烟袋锅敲着一个青年的后背。
“谁乱挤,老子大耳刮子抽他!”
队伍飞快排好。
赵铁柱力气大。双手捞起一条三十斤的大胖头,直接砸进李老二的木盆里。
水花溅了李老二一脸。
“谢……谢霆子!”李老二双手抱着木盆,手抖得盆沿直晃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五保户老头,领到一条大鲤鱼。
老头双膝一弯,直接跪在冰面上。
“活菩萨啊!”
老头脑袋眼看就要往下磕。
贺霆赶紧上前一步去拉。
脚下踩到一块碎冰,靴底打了个滑。
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子,一把将老头拽起来。
“别弄这套。拿回去炖汤。”
他不习惯这种场面,声音发硬。
两百多户。
分出去将近三千斤的零头。
冰面上还剩下一大堆。少说两千斤。
天色已经擦黑。
“铁柱。”贺霆甩了下手上的鱼黏液。
“去大队部,把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开出来。”
“装车。连夜送县城。”
半小时后。
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冒着黑烟。
车斗里铺着干草,装满了鲜活的大鱼。
赵铁柱摇完摇把,累得满头大汗,爬上驾驶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