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霆坐在副驾的铁皮挡板上。
拖拉机压着雪道,轰鸣着开出靠山屯。
县城第一肉联厂。
生鲜收购处的大铁门被拍得震天响。
值班的刘干事披着大衣,骂骂咧咧出来开门。
手电筒往外一照。
车斗里银光闪闪。
刘干事手一哆嗦,手电筒掉在地上,玻璃罩摔得粉碎。
杨厂长被从家属院热被窝里叫了出来。
他穿着棉毛裤,外面套了件军大衣。跑得气喘吁吁。
看着两千斤野生活鱼,杨厂长眼珠子通红。
“贺老弟,你这是端了龙王爷的老巢?”
过年正缺水产指标,市里催得火烧眉毛。
这批活鱼简直是救命稻草。
“按三毛一斤收!厂里有多少现金我全给你提出来!”杨厂长直接拍板。
磅秤推出来。工人们连夜过秤。
两千一百斤。
六百三十块钱。
杨厂长拉开财务室的抽屉。
点出六沓大团结。外加三张十块的。
直接拍在贺霆手里。
“老弟,以后有好货,千万留给哥哥!”
贺霆把钱揣进兜里。
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转身就走。
“好说。”
回到靠山屯,已经是后半夜。
拖拉机停在贺霆的新瓦房门前。
发动机熄火。四周静得只有风声。
贺霆从兜里掏出那六百多块钱。
抽出五张大团结,直接塞进赵铁柱的破棉袄口袋里。
“拿着。”
赵铁柱像被火烫了。手拼命往外掏。
“霆哥!这不行!这鱼是你找的,网是借的,我一分钱不能要!”
他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贺霆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我说过,跟着我干,顿顿有肉吃。”
“这五十块,拿去给大娘买两副中药。剩下的打两套新棉袄。”
贺霆声音不大,压着夜风。
“以后出力的地方多着呢。别婆婆妈妈。”
赵铁柱眼眶红了。
他死死攥着那五十块钱。喉结滚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重重点了个头,转身跑进了黑夜里。
经过这一晚。
贺霆在靠山屯的地位,彻底盖过了老村长赵德发。
老村长管不管饭没人知道。
但贺霆,是真给肉吃、真发钱的活财神。
贺霆推开自家院门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洋洋洒洒,扯棉絮一样往下砸。
他抬头。
新瓦房的玻璃窗里,透着昏黄的煤油灯光。
院子里。
苏婉清没在屋里待着。
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红棉袄,站在院子中央。
她仰着头。
脖颈白皙,连着一点冻红的鼻尖。
双手从袖筒里伸出来,正摊开掌心,去接半空中飘落的雪花。
雪花落在她的指尖,融化成水珠。
苏婉清笑了。
不是大院千金那种绷着的冷笑,也不是下乡插队时那种苦涩的笑。
嘴角弯着,眉眼舒展。
干净,明媚。像极了这大兴安岭的初雪。
贺霆站在门槛边。停住脚步。
他看着那抹扎眼的红。
右手插在破棉袄的兜里,指尖摸到了今天在县城供销社顺手买的半斤精白糖。
他盯着苏婉清的侧脸。
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该给她个属于这个年代的惊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