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像两把刮骨刀,扫过每一寸雪面。
他在找伴生草。
野山参娇贵,不跟霸道的植物争养分。
有参的地方,必定有特定的苔藓和老铁线蕨。
走出一里多地。
翻过第二座稍矮的雪包。
贺霆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,横着一根粗大的红松朽木。
木头至少断了十几年,表面全成了烂木渣。
刚好横在向阳的坡面上,把北风挡得严严实实。
朽木底下,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浅坑。
坑里的积雪明显比周围薄。
贺霆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大步走过去。
单膝跪在雪地上,没用刀,直接摘下破线手套。
光着手去扒那层硬邦邦的积雪。
手背被冰碴子划出几道白印。
他没管。
往下刨了大概半尺深。
雪层见底了。
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。
泥土里夹杂着几根枯黄的草茎。
贺霆手指一顿。
这是老铁线蕨的根,枯了,但还连着地气。
他换了个方向,贴着朽木的边缘,一点点把浮雪拨开。
动作轻得像在排雷。
雪被拨开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坑。
坑底。
一截枯黄发黑的茎秆露了出来。
大拇指粗细。
这茎秆没像别的野草那样烂在泥里,反而透着股韧劲。
最上头。
顶着几颗干瘪的、红得发暗的小果子。
在白花花的雪地里,这抹红色扎眼得很。
棒槌鸟。
老一辈跑山人对人参果实的叫法。
贺霆呼吸慢了半拍。
他用手指尖轻轻挑起旁边一根断掉的枯叶梗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六个复叶的脱落痕迹,整整齐齐地排在茎秆上。
六品叶。
长白山脉的规矩。
三块叶叫“灯台子”,四块叶叫“巴掌”。
能长出六品叶的,那得是在这老林子里吸了上百年的地气。
罕见的老货。
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的药材铺。
能换回半条街的红砖大瓦房。
贺霆看着那截枯茎,没急着动土。
挖老山参有讲究。
这玩意儿在地下长了上百年,根须比头发丝还细。
稍微拉断一根,品相就破了,价钱直接掉一半。
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
遇到老棒槌,得先“锁”。
不然山神爷不高兴,一阵邪风就能把宝贝藏回泥里。
贺霆脑子里的秘术告诉他,这是为了固定茎秆,防止挖土时伤了最脆弱的芦头。
他伸手摸进破棉袄的左边口袋。
扯出一根两尺来长的红棉线。
这是早上从废麻袋上抽出来的细绳。
两头系着两枚生锈的五分钱钢镚当坠子。
贺霆捏着红线的两头。
身子往前探。
红线慢慢套向那截枯黄的茎秆。
就在线圈刚要落下去的瞬间。
“住手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突然在背后炸响。
声音很老。
透着一股砂纸打磨般的粗粝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。
贺霆后背的汗毛猛地倒竖。
他根本没听到半点脚步声。
强化过的听觉,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得这么近。
“你个生瓜蛋子。”
背后的声音更近了,雪地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这等天材地宝,也是你能乱挖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