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。
靠山屯的土路上,积雪被夜风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。
村东头的赵老汉缩着脖子,从低矮的土坯房里钻出来。
他双手揣在破棉袄的袖筒里,胳膊弯夹着个底朝天的柳条粪筐。
手里倒拖着一把磨得溜光的粪叉子。
早起拾粪,是村里老人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冷风一吹,赵老汉吸溜了一下两筒清鼻涕。
他刚准备往村口的歪脖子柳树那边溜达。
一阵沉闷的“沙沙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像是碾盘在雪地上硬拖的动静。
赵老汉抬起浑浊的老眼,往村口那条通向后山的土路望去。
灰白色的晨雾里,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贴着地面朝这边挪。
赵老汉揉了揉眼屎。
等那黑影走近了十几米,他看清了。
那是一头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的黑毛野猪。
两条粗壮的后腿被人死死攥在手里。
宽阔的猪背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半米宽的深沟。
攥着猪腿的,是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年轻人。
背上斜挎着一把老旧的单管猎枪。
“哐当!”
赵老汉胳膊一松。
柳条粪筐直挺挺砸在冰壳子上,弹了两下。
粪叉子也掉进了雪窝里。
他张大了漏风的嘴巴,下巴壳子直哆嗦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这头黑瞎子,怕是得有三百多斤!
年轻人走得近了。
赵老汉看清了那张沾着几滴干涸血迹的脸。
棱角分明,脸色透着一股失血的苍白。
贺霆。
村里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、连大娘们都能踩两脚的病秧子孤儿。
赵老汉用力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大清早撞了邪。
贺霆没理他。
拖着野猪,目不斜视地从赵老汉身边走了过去。
皮靴踩在冰壳子上,嘎吱嘎吱响。
赵老汉猛地回过神。
他扯开破锣嗓子,朝着村里嚎了一嗓子:
“打着山大王啦!贺家那小子把后山的黑瞎子拖回来啦!”
这一嗓子,在死寂的清晨村落里炸开了锅。
村头的几条看门狗最先有了动静。
狂吠着扯得铁链子哗啦作响。
紧接着,“吱呀吱呀”的开门声接连响起。
各家各户的土院门被推开。
披着大衣的汉子、提着裤腰带的懒汉、端着尿盆的妇女。
全从屋里钻了出来。
人群顺着动静,乌泱泱地往贺霆家的方向涌。
不多时,贺霆家那破败的院门外,就围了四五十号人。
所有人全都被眼前这一幕钉在了原地。
地上的积雪被压得死死的。
三百斤的孤猪像一座黑色的肉山,横在院门口。
粗硬的鬃毛上挂着白霜和冻结的血块。
嘴边那两根外翻的白森森獠牙,看着就让人小腿肚子转筋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猪骚味和血腥气。
村里的老猎户王瘸子挤开人群,一瘸一拐地凑上前。
他没敢伸手摸,只敢弯着腰凑近了看。
目光落在野猪的左眼眶上。
那里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。
脑浆子和黑血冻成了一坨,挂在眼角。
“一枪毙命。”
王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,牙花子直嘬。
“顺着眼珠子打进去,搅碎了脑壳,连皮都没伤着一块。”
周围的村民听见这话,全炸了。
“这怎么可能?那把破洋炮连三十米外的野鸡都打不准!”
“一个人?没带狗?连个绊马索都没有?”
“老天爷,这得是多大的胆子,多硬的手腕!”
众人再看向贺霆的眼神,全变了。
没有了以往的轻视和怜悯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忌惮和震惊。
贺霆那件烂棉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衣摆上全是喷溅的泥点子和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右边肩膀微微往下塌着。
那是猎枪巨大的后坐力撞出来的淤青。
他站在冷风里,胸口微微起伏。
手里那把生锈的猎枪被他随手靠在土墙上。
面对周围几十号人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。
贺霆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太累了。
饿得胃酸一个劲地往嗓子眼里涌。
现在别说是跟这些村民解释,他连半个字的废话都不想多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