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洪反应极快,扶匣的手直接放开,屈肘撞向姜砚右肩。
两人差了三层,姜砚看得见这一肘,却来不及完全避开。他只把右肩往后让了半寸,肘尖仍砸在尚未长牢的骨头上。
肩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姜砚右臂当场垂下,眼前黑了一片。剧痛从肩头冲进后脑,腿中的灵气也乱了。魏洪另一只手已经抓向他咽喉,五指外浮出钩爪形的灵光。
这一抓挨实,脖子会被扯开。
姜砚左手柴刀从骨匣底下倒撩而上,刀刃贴着匣锁,切向魏洪尚未完成的第六股灵气。
“截!”
截印落下。
第五道与第六道铜扣之间的灵气断了一息,同一只手上的钩爪也暗了。魏洪立刻另起灵气,五指追着姜砚扣下。
姜砚已经低头钻向匣边,钩爪擦开颈侧皮肉,重新亮起时,抓住的只剩一片衣领。
柴刀同时划过锁片下方。
薄页断开。
姜砚咬住飞起的半张纸,转身撞向船舷,左手已经把柴刀插回腰带。魏洪扯裂衣领,追出一掌,六层灵气砸在他后肩,右臂彻底没了知觉。
他往下翻时,脚跟仍踹向倾斜的骨匣。
竹帘哗地掀开,那只手朝外一按,半只已经越过船沿的骨匣停在空中。魏洪回身抱匣,肋下的空当再没有人守。
姜砚借着下落,左手捞住跳板底的绳头,整个人荡向石壁。肩背撞上洞沿,疼得他险些松手,左脚已经踩进去,屈腿一蹬,把身体送过烂木栅。
“他进了岸洞!”
身后的河水轰然压低。
筑基修士隔空按下的力道从洞口灌进来,碎木贴着头顶飞过,姜砚胸口被挤得发闷。他伏在早已摸过的石坎后,手脚同时往里爬,转过第一道弯,洞外又是一声重响。
方才容他侧身通过的洞沿裂了,半扇木栅被挤进石缝,河水将碎石推到他脚后。那段绳子绷断时,他已经贴着内壁爬进支渠,口中仍死咬着纸页。
“沿岸查出口,别往里钻!”船上有人喝道。
姜砚没有停,左肘撑着浅水往前挪。追兵已经看见他入洞,等岸上人找齐出口,再好的步法也逃不出去。
魏洪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:“两匣收舱,第三匣重新封!船照开!”
一声接一声的哨子向下游传去。姜砚赶到苇根处,先用里衣堵紧右肩,再拨开枯苇取回锈剑,沿低矮的河滩爬出支渠。
灯火已经转过来了。
他把沾血的布系在一块碎木上,送入主河。下游有人放出水犬灵,水声正朝这里逼近,姜砚踩着没过脚踝的浅水,绕过凸出的泥滩,才从另一片芦苇里上岸。
他躲在翻倒的旧船底下,听见搜人的脚步从滩上过去。狗叫似的灵啸还在下游,等灯光转远,他才背剑爬进岸后的干沟。
天边已经发白。
他趴在湿泥里缓了许久,才把咬在齿间的半张纸取下来。纸被河水泡软,墨迹却是灵墨,字仍能认清。
上面只有六个人。
两个名字被柴刀割掉,一个已经标了“死”,另外三人只有伤势和命灵,没有来处。最末一栏挤着一行小字。
独眼,重伤,火属虎灵,活送北线。
姜砚盯着“独眼”两个字,想起韩烈每次撒谎都会摸那只烧白的左眼。黑虎灵,火伤,山门破后仍能引走五名追兵。
不会有第二个人。
他把纸按在泥地上,左手压得太重,湿纸边缘裂开一道口子。九十九世的记忆里,死去的人太多了。每一世走到天门前,他都以为欠下的旧债再没有机会还。
韩烈是这一世把他从柴窖里抱出来的人。
还活着。
“师父。”
姜砚低声叫了一遍,喉咙被河水呛得发疼,第二遍却叫得清楚。
“你给我活着。”
纸页底部还有半枚北线印,终点已被割在另一半上。旁边注着“总册五年一换”,其余路线全在那只驶远的骨匣里。
运匣船只剩河面上的一个黑点。竹帘后的筑基修士仍在船上,魏洪守着骨匣,沿途还有多少换手处,姜砚一概不清楚。他现在追上去,连第二次登船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将半页折起,塞进贴胸的内袋,又翻过转运木签。背面刮去了一层木皮,三道青禾根痕只剩浅浅的印子。
韩烈有了北线。
沈青禾仍只有这一点说不清的痕迹。
姜砚收好木签,用左手把锈剑缚回背后。右臂垂在身侧,每走一步都扯得肩口渗血,体内灵气也已空了。
北去的船消失在河湾。
他看了很久,转身走向断风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