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砚看见许家的灯时,已经在村外待了半个时辰。
他沿溪换过两次路,又折回断风坳,检查留在岔口的几根细枝。没有人跟来。直到最后一户人家的狗也安静下去,他才从柏树林里出来,用左手扶了扶吊着的右臂。
山门塌下去,才七天。
青槐渡的水声还在耳边,那间小屋却和他离开时一样。药筛斜靠着墙,篱笆缺口塞了捆荆条,西窗的灯点得很省,远看只有指头大的一团光。
他原以为自己会先找个背风的地方,熬过今夜。
姜砚把门边白石翻回原位,敲了两下门。
屋里有东西碰倒,紧接着是赤脚踩上木板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许小满举着灯,另一只手握着短镰,先照他的脸。
“姜大哥!”
她声音猛地高起来,又看见他肿起的肩头,后半句堵在了嘴里。
“怎么又伤成这样?”
“回来路上吃了点亏。你爷爷睡了?”
“没呢。爷爷!”
许守山披衣出来,把孙女拨到身后,看了一眼院外。姜砚不等他问,便交代自己绕过的路,末了压低声音:“血布扔进深水了,没带回来。”
老人听完,拄杖到篱笆边望了望,回来才把门闩插好。
“进来,孩子。小满,把热水端上。”
姜砚迈过门槛,鞋底带进一片湿泥。小满伸手托住他左肘,这回他没躲,只说了声谢谢。
“慢点,门槛高。”
她把灯放到桌上,跑进灶间。姜砚刚坐下,便听见她又喊:“爷爷,锅里还剩半碗粥,要不要添点米?”
“添。别煮硬了。”
许守山剪开衣袖,布底粘着已经干硬的血。他没急着撕,用温水一点点浸软,摸到肩骨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谁打的?”
“一个引气六层的管事。后头还有筑基。”
老人的手停了。
他只有引气二层,活到这把岁数,最险也不过从兽嘴边捡过两回命。眼前这个孩子,伤还没好,竟从筑基修士眼皮底下跑了出来。
许守山再看姜砚的眼神变了些,却并没有因此高兴。
“你去找的那个人,找着了?”
“有消息了。”
姜砚从贴身的油纸里取出半页副册,展开时避过桌上的水。他在路上已把那几行字看得能背,这会儿伸指按住,还是停了片刻。
“我师父还活着。”
灶间的木勺碰了一下锅沿。
“活着就好!”许守山说完,赶紧俯下身去看,“人在哪儿?能接回来不?”
“他们把他押往北边了,地方写在另一半。我没拿到。”
老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,读到“重伤”两个字,方才那点喜色又收了回去。
“他多大岁数?”
“四十一。”
“身子一向怎么样?”
“结实。年轻弟子两个人抬的木料,他一只手能搬。”
许守山点头:“那就有底子。人要活送,总得给口水,不能往最坏处想。”
姜砚知道这话未必靠得住。买青崖活口的人,未见得在乎囚徒能不能好好活着。可听老人这样说,他还是应了一声,把那半页纸抚平了。
小满端着水盆出来,蹲在桌边,往火盆里添了两根柴。
“姜大哥,你师父对你好不好?”
姜砚抬头。
“他把我养到十九岁。”
小满想了想,问:“你以前说,七岁就去了归火堂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跟爷爷养我一样。”
许守山没插话,只换了块干净布,等姜砚自己往下说。
“也不全一样。”姜砚看着炉边的柴,脸上有了点笑意,“他脾气大,我小时候嫌药苦,倒进墙根。他第二天把那块砖挖出来,放我饭碗旁边,问砖好没好。”
小满扑哧笑了,笑过又急着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喝药,他盯着。”
“那你还敢倒?”
“换了地方。第三回没藏住,挨了一顿。”
许守山也笑:“该。”
笑声停下来,姜砚才发觉,自己说这些的时候,并没有想着那副铁笼。
他这些天记得最多的,是韩烈带血的脸,是被黑火逼进岔洞的背影。至于师父曾怎样坐在炉前,嫌他磨刀磨得吵,拿筷子敲他的手,竟许久没敢细想。想起一个活人,比守着“北线”两个字难受得多。
姜砚低下头,将副册重新包好。
“等我能把人带出来,再领他来看您。”
“行。”许守山把温透的药泥摊在布上,“到时候我问问他,你小时候还干过什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