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沉舟,青崖剑宗内门执事,筑基中期,右肩贯伤,三日前活押入渡。”
司价人念完第一行,将红绳名册朝台下竖了竖。
姜砚坐在第三排,左手压着膝头,右臂藏在宽袖里。
陆沉舟的尸身是他亲手推进焚灵炉的。
那天炉火烧到天亮,连剑骨都碎成了焦块。死人不会在三日前走进青槐渡,更不会坐在某条船上等人出价。
石台四周摆着二十余张矮凳,来的人都遮着脸。有人看中青崖修士的灵技,有人想买宗门藏库的入口,也有人只想拿旧仇家的命。名册第一行念完,左侧一名戴斗笠的男人呼吸重了一拍。
他认得陆沉舟。
司价人也听见了。
“尤四海,记上。”
那人五十上下,双眼细长,手里始终转着两枚铁钱。他没有看斗笠客,只朝石台边穿灰袖的账房点了点头。尤四海翻开一本空账,提笔写下第三排左四。
姜砚拇指摸过柴刀的崩口。
这场拍卖卖的不是名册。
卖方要看谁听见某个名字会动,谁愿意为某个名字出价。坐在台下的人,才是今晚真正要记进账里的货。
守门人走到姜砚身边,伸出一只手:“前十行只给近席看。一块灵石。”
姜砚把灵石放进他掌心。
守门人掂了掂,收走前排一张空凳上的木牌:“坐过去。看归看,碰册子,手留下。”
姜砚提剑换到第一排。身后几道视线跟了过来,一道停在锈剑上,一道落在他藏起的右臂,还有一道来自石台后的尤四海。
他像个急着捡便宜的散修,把凳子向前拖了半尺。
“第二名,陈九川,外门供奉,引气七层,断左耳,押送途中伤了两名船工。”司价人掀起一角红布,“单买去处,两块灵石。十人打包,十二块。”
“先看货。”后排有人道。
“活人的去处便是货。”
“你写个人名,就敢收灵石?”
司价人把名册翻到第二页,露出一排按着血指印的小字:“抓人的记号、伤势、过渡时辰都在。信不过西仓,可以出去。”
没人动。
姜砚盯住第二页。陈九川确有断耳,覆宗当夜却死在主峰石阶上。第三名是外门弟子孙遥,旁边标着左腿被剑气切断,可姜砚记得孙遥生着六指,名册上没有写。第四名的押送时辰更早,早到青崖主峰还未断裂。
真名字,真伤势,假生死,假时辰。
做册子的人拿到过青崖旧档,也问过从山里逃出来的人,只是没见过尸体。
“十人十二块,谁先开价?”
戴斗笠的男人忽然站起半身:“陆执事早就死了!”
姜砚抬脚踢翻自己的凳子。
木凳砸在石地上,斗笠客的话被响声压断。二十多道目光齐齐转来,守门人的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姜砚弯腰扶凳,先骂了一句:“一群死人名,也值十二块?”
斗笠客僵在原处,终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司价人的铁钱停住:“你见过他们死?”
“没见过。”姜砚坐回去,“可你只露两页,谁晓得后面是不是拿路边坟头凑数。我出一块,看完再谈。”
“一块买十条命?”
“一块买十个名字。人真在你手里,我再加。”
场中响起几声低笑。笑的人未必相信姜砚,只是都想让司价人多翻几页。一个蒙着白纱的女人报了两块,靠墙的胖商人紧跟三块。他们叫的价都不高,眼睛却盯着红布下面。
司价人用铁钱敲了敲册角:“五块,展示二十人押送记号。少一块,不翻。”
姜砚把左手伸进怀里,摸到第二块灵石,又松开。
他只剩两块。真册还没出现,不能把退路全押在一张明知作假的纸上。
胖商人先沉不住气:“四块。再添一瓶止血散,你把后十人的去处也亮出来。”
“西仓不收药。”
“老子收的是人,不是纸。你不让我看,我凭什么给船行备笼子?”
这人要买活口做苦役,算的是一趟船能塞下多少人。白纱女人则只在司价人念到女弟子时抬头,她找的应当是某个确定的人。各有各的算盘,没人肯替卖方补足五块。
姜砚忽然道:“凑着看,五块半。我的座钱也算进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