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越过岸树,一面烧去大半的青崖剑旗撞上船头,冯七用篙把它挑起时,旗角还缠着一只手。
“水里有人!”
两名船工扑到外舷,一人勾住衣领,一人抓住腰带,把那人拖上甲板。湿衣下露出一道从肩头烧到后背的伤,腰上还拴着半块焦木,难怪能顺水漂到这里。
严渡按住他的颈侧:“还有气。靠浅滩,补帆换桨。把左舷也修了,别撑到下个渡口才散架。”
双鲤货船切向岸边,船底擦过细沙。冯七带人落锚,另几人忙着拆下烧穿的旧帆。姜砚走到伤者旁边,看见他腰间那块木牌只剩半个“杂”字,手掌与指腹全是搬石磨出的厚茧。
青崖杂役。
伤者吐出一口水,睁眼看见姜砚背后的锈剑,先是茫然,等视线落到那张脸上,猛地抓住他的裤脚。
“你是归火堂的姜砚?”
“我在。”姜砚蹲下,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石,三十六峰杂役院。”他咳得胸口发响,话仍往外挤,“山没了。主峰从中间断下去,火烧了三天,北边十二峰全塌了。山下有人守路,活着出来的都被锁走。”
船工还在身后搬桨,甲板上尽是木头撞击声。姜砚握住裤脚上的那只手,让赵石借力坐起来。
“归火堂呢?”
赵石认得那条路。他说火从剑脉里冲出来时,杂役院的人往旧焚灵道跑,远远看见归火堂屋顶已经塌了,火井口全是黑衣人。堂前那块写着“死人债清”的木匾被踩进泥里,后来又被一脚踢进火中。
姜砚没有打断。
木匾是韩烈亲手写的,字丑,挂了十七年。雨大时墨会往下淌,姜砚每年都得重新描一遍。如今不必再描了。
“韩烈呢?”
“韩堂主背着刀,往废炭道去了。”赵石喘了几口,抬手往上游指,“五个蒙黑布的人追着他,领头的会放黑火。我躲在排水沟里,看见他砍断一根吊桥绳,把那些人都引去了西边。再往后,我没看见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也没看见。”
“沈青禾?”
赵石摇头:“山门破的时候,内门全乱了。我没见过沈师姐。”
姜砚松开他的手,从腰袋里取出半瓶止血散,倒在那道烧伤边缘。赵石疼得咬住牙,却仍盯着他:“你要回山?”
“现在回去,除了多一具尸体,什么也带不出来。”
“可韩堂主还在那边。”
“若他活着,我会找到他。若他落在那些人手里,我会把人带回来。”姜砚系紧药布,“不是今天。”
赵石愣了片刻,抓着裤脚的手慢慢松开。他本想从姜砚这里听到一句立刻杀回去,真听见这句话,反倒低下了头。
“杂役院还有七个人跟我一起下山。”他说,“走到河边,只剩我。”
姜砚把剩下的止血散塞进他手里:“记住死在哪条路上,也记住是谁动的手。你先活下来。”
严渡从船头扔来一块窄木牌:“前面三里有采砂村。船不进村,我让小舟送他上岸。”
赵石看着严渡,没有立刻接。青崖毁了以后,他已经不敢随便上陌生人的船,更不愿被送进一个不知底细的村子。
严渡也没劝,只用下巴指了指黑布铁笼:“你留在这条船上,未必比水里安全。”
赵石这才接过木牌。
小舟送人离开时,姜砚站在船尾,看着赵石被两个采砂汉扶上岸。那面焦黑剑旗还挂在篙头,风一吹,剩下半个青崖二字便贴在湿木上。
山门确实没了。
韩烈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还活着,沈青禾仍无消息。能确认的只有这些。姜砚把锈剑重新裹紧,转身去帮船工扶撞桩。
货船昨夜被窄舟撞过,左舷三块船板向内凹陷。船工把横梁穿进底舱,顶住凹进来的船板,又将撞桩架在舱口。几个人合力推桩,将歪板一点点顶回原处。
“起!”
几个人推桩,横梁顶上了船板。木头受力弯紧,卡口却滑开半寸,外端斜着往下沉。年轻船工撤脚不及,膝盖被挤在梁下。
姜砚就在他身旁,左肩抵住横梁,双脚前后落开,把梁抬高了半寸。
“抽腿!”
肩、腰、腿同时沉下。
这个架势他太熟了。
十二岁那年,他第一次跟韩烈扛灵木上山,肩膀被压得磨出血。韩烈站在坡上骂他腰软,又一脚踢开他的后脚。
“木头的第一下是死力,后面那两下才会要命。肩接前头,腰腿接后头,别一股脑全吞进肚子里。”
年轻船工抽出腿,冯七已把木楔塞进梁下。姜砚顺着梁的下沉屈膝、落肩,腰腿分去重量,等木楔顶牢才撤出来。左肩酸胀,肋下的旧伤没有被撞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