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青槐渡不到半个时辰,姜砚撞断了一根晾绳。
湿衣服和腥水一起扣在他头上,冯七抱着刀坐在货箱边,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你要是想洗澡,船后面全是水,何必糟蹋绳子?”
姜砚扯下盖在脸上的衣服,把断绳丢回去:“多少钱?”
“三十文。”
“记账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继续?”
“就差左脚了。”姜砚在左腿外又裹了一层布,把结扣到大腿侧面,免得每次转脚都磨到伤口。
尾舱前只空出五步长的船板,右边堆着货箱,左边便是船舷。姜砚用鞋尖挑了一道旧板缝,将《踏尘步》残卷摊在木桶上。
他今晚只练半步。
缺页里该有什么,试过残卷后,他已经心中有数。截掉上一脚的催力,让另一只脚接住身体,便能转向。如今那条伤腿却总慢一点,脑中走完了,脚还没落稳。
姜砚退到三步外,右脚斜踏,左脚提前朝板缝外送去。截印随之压入右腿,身体已经开始转,左膝却被伤口扯得一滞。
落点差了半寸,上身又向前送了出去。
啪的一声,晾绳又被肩膀扯断。湿衣落下来,正好罩住冯七的长刀。
冯七把衣服挑开:“这根也记账。”
姜砚扶着舱壁站稳,将出脚的距离缩短一些。他不再催气,扶着木桶慢慢换重心,试出左腿究竟能弯到哪里。
膝头一沉,刚压住的血便又渗了出来。他单膝撑住船板,把身体收回右侧,在新落点上点下一道血印。
今晚先用这个位置。等伤好了,再把步子放开。
冯七脸上的笑收了些,起身走近两步:“别练了。残卷少的是收势,你拿命也补不回那三页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我没穷到拿腿试。”
严渡从上层甲板下来,手里仍拎着铁船牌。他先看断绳,又看地上的血,拇指在牌边敲了两下。
“六十文。”
“不是三十?”冯七问。
“两根。”
严渡又指向被撞歪的货箱:“箱角再裂,另算一百文。你们谁弄坏,谁赔。”
他说完便去查舵绳,没有问姜砚练到了哪一步,也没劝他买《逐浪步》。货船上每个人的命都可以自己折腾,别折腾到货物上便行。
姜砚坐在船板上,将残卷第三幅图压平。他见过的转身法子不少,借足踝猛折的最快,眼下用不了;另有一种靠腰胯送重心,步幅小,恰好能绕开伤腿不敢深弯的那一处。
后者的动作,这具身体也做过。
归火堂冬日烧炉,后坡的木料得一捆捆抬下来。冰坡上换肩,他早已习惯先把腰送过去,再让另一侧接住重量。如今只需把脚落得更准,将截印放进去。
两名船工正抬着受潮木料从舱边经过。姜砚等他们走远,才合起残卷,左手扶着木桶,照扛木换肩的姿势走了一遍。
左腿没有再被硬拧。
冯七看他既不用气,也不看书,忍不住问:“这也算练身法?”
“先让腿听话。”
姜砚松开木桶。慢走时落得准,再加上灵气便有把握。他不需要把那三页一字不差地找回来,只要眼下这半步能用。
姜砚折好残卷,压平被水打湿的书角,塞回怀里,再次站到三步外。这一回,他没有盯板缝,视线落在左侧半步外的一枚铁钉上。
右脚起,第二步斜进。
第三步将落未落时,他先把左脚向那枚铁钉送了出去。脚底还没有踩实,腰已经朝左转了半分,身体的重量随之压向新的一边。
直到此时,截印才切入右腿。
旧气断开。
前冲的力量少了一截,左脚早已等在那里,膝盖没有硬拧,腰胯带着身体横移了半步。
姜砚停在铁钉旁,脚尖相差不到一寸。
衣摆还朝前荡着,他已经站到了侧边。
姜砚看着留在原处的鞋印,笑了。长兵照那里刺来,锋尖会贴着他的身子过去,握兵器的人却来不及收手。
够他近身。
冯七没有再笑。他从货箱上坐直,盯着姜砚两只脚之间的错位:“你刚才怎么转的?”
“先把旧的一步停了。”
“人冲起来,哪能说停就停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