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能站?”
姜砚甩掉柴刀上的木屑,目光从他前脚移到腰间,再落到右肩。
《翻江刀》的刀路没有错。横扫接反撩,第二刀再借腰势把长刀翻回身后,第三刀便能从另一侧卷来,一刀重过一刀。练到深处,人在刀中转,刀势压着对手一路后退,确实当得起黄阶上品。
可冯七转到第二刀时,腰只走了半圈,双臂便把刀抢了过去。
石臂灵给他的力太多了。
肩快,腰慢,第三刀回卷之前,那条绷紧的右肘必须等腰胯追上来。停顿很短,平日交手未必有人敢贴进去,姜砚却在九十九世里见过太多比这更快的刀。
他现在的身体追不上那些刀,眼睛还追得上。
“第三刀。”姜砚说。
冯七脸上的笑淡了,后脚猛蹬跳板。长刀越过肩头,左腰拧紧,石臂灵在刀背上压出一层灰光。
这一刀若砍中,严渡喊停也来不及。
姜砚后脚抵住跳板边沿,把刀尖放低,胸前空了出来。冯七果然抢近一步,右肩先压了下来。姜砚五指扣牢滑腻的刀柄,前脚已经转向那只悬起的肘。
刀落了。
姜砚迎着右肘踏了进去。
冯七的刀锋刚越过头顶,腰胯果然慢了一拍,右肘悬在胸前,长刀再沉也只能等这一拍过去。
姜砚踏进刀圈,柴刀没有碰刀锋,刀背先敲在冯七右腕内侧。冯七五指一紧,石臂灵把长刀压得更牢,也把肘部彻底锁死。
第二下,柴刀横压他的肘弯。
冯七本能地提肩,腰上的半圈劲被硬生生卡在身后。姜砚顺着他抬肩的方向进了最后半步,刀柄撞上长刀刀背。
当啷一声。
长刀从冯七掌中翻出去,越过跳板,刀尖扎进岸边湿泥。
码头上的笑声断了。推箱子的脚夫还扶着木箱,黑布旁的守卫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。邱百川没有看落地的长刀,他抬起铜灯,照了照严渡仍停在船牌边的拇指。
冯七盯着自己的右手,脸上的血色一路涨到耳根:“你用的什么灵技?”
“归火刀的架子。”姜砚退回原处,把柴刀收入鞘中,“刀没跟上人,品阶再高也没用。”
冯七转身便去拔泥里的刀,严渡抬手按住他的肩。
“三刀已经完了。”
“严管事,我刚才是没防着他贴身。”
“押货的人死了,也能跟劫船的说没防着?”严渡松开手,将一块灵石抛向姜砚,“一块定钱,两块到渡口再给。上船后管好自己的脚,黑布后面别碰。”
姜砚接住灵石,收入皮袋。严渡的拇指重新敲起船牌,这一次却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最后一道白痕旁。
邱百川提灯站在岸上,没有跟上来:“货舱里真有东西死了,先谈价。”
“记着。”
姜砚踏上甲板,受伤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往外渗血。他没有回头,顺着船工让出的窄道走向中舱。
严渡跟在三步外:“横死的人在尾舱待过两日。你先把船看一遍,哪处容易留灵,开船前说清。”
这句话正合姜砚的意。
中舱外堆着半人高的麻袋,黑布从横梁垂到甲板,将后面的囚车遮得严实。两名守卫站在布外,一人扶刀,一人靠着木栏。再往前,桅杆旁有两人捆绳,腰间都挂着短刃。
四个明面上的。
姜砚走到麻袋旁,蹲下查看船板。左侧货箱后的绳结绷得太直,随着船身晃动也没有松过;右侧舱门下露出半只靴子,靴尖始终朝着囚车。
还有两个藏着。
黑布里传来铁链拖过木板的轻响。很短,接着便是一阵被人强行压住的咳嗽。
活着。
河风掀起布角,姜砚只来得及看见一截手臂。灰白衣袖已经脏透,袖口还留着青崖外门弟子才有的细剑纹,手腕和铁栏拴在一起,脸藏在车厢深处。
桅杆旁的一人捆好缆绳,走到黑布旁换守。靠栏的人随即退开,扶刀者却始终守在囚车正面。
靠木栏的守卫往前站了半步:“看够了?”
姜砚用左手抹过船板上一道发黑的旧血:“这里死过人,开船后别让血水流进舱缝。真养出残灵,第一个抓的就是离它最近的人。”
那守卫低头看了看脚下,没再赶他。
货船被浪头推向岸边,甲板倾斜,囚车里的锁链撞在铁栏上。严渡在上层甲板跺了一脚,沉闷的灵气沿船骨压下,晃动的船身当场稳住。
姜砚扶着麻袋站直,左腿的血已经浸到鞋底。
引气六层。
六处守位,再加一个严渡。船底可能还藏着人。即便现在斩开囚车,自己也带不走里面的人。
他记住两名守卫换位的次序,又看了一眼黑布下的车轮,转身往尾舱走。
“先看清尾舱。”姜砚说,“别的等船开了再谈。”
严渡在他身后停了片刻,随后让人搬来一只木箱。他打开箱盖,从几件染血衣物下面取出一本旧册,封皮泡过水,四个墨字还看得清楚。
《逐浪步》。
“黄阶上品,死掉那个护船人的东西。”严渡把旧册丢在箱盖上,“七块灵石。你这一趟的三块算进去,再补四块,它归你。”
姜砚衣襟里也藏着一本身法。
那本残卷只有黄阶中品,最后三页还被人撕走了。
他隔着衣襟按住《踏尘步》,没有伸手去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