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落斧要准,收斧也要准。他慢了很多天,才不再一斧头把木墩也劈掉半边。换成归火刀以后,这个习惯仍旧没有丢。
姜砚伸手摸了块平石,把刀腹压上去。
伤腿撑不稳站姿,就先跪着磨。肩腰怎样送力,他不用重新去学;刀刃贴着石头走,身体也不必硬扛全身重量。
磨石上响起沙沙声,焦血随着几滴水流下来。
白气钻过肩头,绕到腰侧,又追上掌根。他停下磨刀,那一点凉意随即漏了出去。
姜砚将石头挪近些,再走了一遍。
相同的地方,相同的走向。气在血肉里留下的痕迹很浅,随着收刀便断,却不再像乱灌进去时那样四处冲撞。
这具身体做得熟,气便能跟着走一小段。
他把刀压在石头上,没有立刻再磨。如今的空白灵胎里还没有路,可手上已经有了一条短痕,何必非要把别人的整条道路塞进来?
先把这一段留住。
第三十一世的一次收刀从记忆里浮了起来。那时刀势过猛,他曾在即将落空时拧腕收力,护住刀下的人。用来收束灵力的旧法,如今还施展不了;肩腰怎样卸去多余的力,掌根怎样扣住刀柄,他却记得清楚。
姜砚只取这个动作。
左肩沉下,腰不再向前硬送,掌根扣住刀柄。他把磨刀时流过的那缕白气引到同一个地方,刀尖悬在石面上,随手指的颤动轻晃。
气也在晃。
再重些,肩窝便开始发痛;稍微松开,白光又要从指缝漏走。姜砚盯着它,把刚才多用的半分劲放掉,刀尖慢慢稳了。
留住了!
这个念头才冒出来,他手上一松,白气便散了。
姜砚低头看着空掉的掌根,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得太急,扯住肋下伤口,他弯腰咳了两下,压住药布,仍想笑。三年前测灵石熄灭时,旁边的人说得很明白,他这一辈子都不必再想引气了。
方才他亲手留下的东西,那块石头可没测出来。
他没忙着庆祝,等呼吸平稳,又把刀抬起。
同样的起手,同样的收刀。白气经过肩腰,到掌根时停了一停。姜砚用鼻息缓慢数过,头一息过去,那点白才从皮下散开。
他又试了一回。
仍是一息。
姜砚把刀放下,左肩已经撑不住了,掌根也在灼痛。他等酸胀退去,仔细摸过右臂夹板,又把肋下重新渗湿的药布压紧,没有拿下一次试验去赌断骨。
够了。方才成功的路已经记牢,不会跑。
他伸出手,试着牵住石缝里另一缕气。这回没有出刀,白气碰到皮肤便散,掌心的三环却热了一下。
姜砚收回手,盯住腹内那片仍然空白的灵胎。
光有手上的短痕还不够。它两头断着,气进来无处可存,自己也不能随意调动。若想真正踏进引气,迟早要让它接回灵胎,成为能一直走下去的路。
可这一次已经有了可以往下接的开头。
他将湿布重新缠好,摸到左腕那截焦黑青禾根,动作停了片刻。
韩烈说回来找人。沈青禾最后抓着根须,连木匣落在哪里都没顾上。
总得先从这里出去。
姜砚撑着刀站起,在不易落水的高处刻下一道短横。他把刚才收刀的位置看了一遍,又在旁边刻了个“截”字。
只是一条短痕,名字倒像那么回事。
要是韩烈在,准得先笑他连气都没存稳,就急着给自己起名号。
“前世给我经验,今生由我落刀。”
姜砚念完,把柴刀收回腿侧。他还想等肩上的酸痛消下去,再照这条短痕试一次,石缝里的白气却忽然转了方向。
所有雾丝都在向洞穴深处缩,火堆上的红炭被腥风推得滚出石台。头狼尸体下方响起刮擦声,有粗重的甲片正在摩擦岩石。
咚。
更深处的石壁挨了一撞,整片斜坡都震了起来。
姜砚扶住身后的凸石,先看石台两侧的出口,将药包与退路绳压紧在腰间。刚刚留下的那口气还救不了命,刀和路都不能丢。
黑暗里,一口气吸了很久。
第二口呼吸响起时,离他近了十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