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砚又落了一刀。
白气擦过左肩,在掌根慢了半拍。等他把刀抬回来,那一点微白已经散尽,皮下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没有急着出第三刀,先把头狼拖到石台外侧,堵住洞狼退走的窄口。剩下的木炭拢成小堆,柴刀放在腿边,刀柄朝左。
做完这些,他才靠着岩壁坐下。
右臂的绑带又松了。姜砚咬住绳头拉紧,扯到断处时骂了一声,额上冒出汗来。这只手若是废了,日后见到韩烈,那人恐怕能从山脚骂到山顶。
他倒宁愿现在就听见骂声。
暗河冲过弯道,又送来半截焦木。姜砚盯着它漂远,没有再喊人,把绑带的绳头收回胸前。
刚才杀狼时,那些旧招挤在一起,哪一门都想先用。连见过的狼也混了进来,有雪原上的,有荒城里的,叫他差点没看清眼前那张嘴。
他闭上眼,先只想归火堂。
木墩的左边有个缺角,劈细柴时,斧口要让开那里。韩烈夜里磨刀,习惯把水盆摆在右脚边,嫌他来回走动碍事,又总留着半扇门等他回去。
这些细小的地方都还在。
姜砚睁眼,把刀横在膝前。这十二年没有因为多出九十九世便变成假的。那些旧日的人生也由他活过,欠谁、恨谁,都该认;可此刻坐在石头上,等着把师父找回来的,是归火堂的姜砚。
他不再从头翻那些死亡,先挑出了最近用得上的几段。
怎样分辨灵气,怎样察看伤处能否行气,刀落下后又该怎样收回。
旧记忆按着他的念头慢慢清楚起来。仍有一座染血的天门停在远处,他没有去碰,先看脚边的白气。
青崖剑脉断了,积在山腹里的灵气从岩缝逸出,浓得结成了雾丝。平常山间也有灵气,只是稀薄,凡眼看不到。归火堂收灵时偶尔逸出的淡红微光,与眼前的东西有相近的触感。
它从伤口上飘过,皮肉先凉,随后发刺。
姜砚把左掌伸到石缝旁,掌心的三圈残环立刻热了,几缕雾丝都向这边弯来。他把手撤回,雾丝又伸长些,顺着指缝往皮下钻。
转眼便没了。
肩上的酸痛没轻,指头也没多半分力气。他低头看着那三圈黑,连着等了两次,灵气始终有进无出。
“还真不客气。”
姜砚将手移到石台另一侧,用湿布重新裹好。贴手的白气稀了些,靠近缝口的几缕仍在缓慢转向。他没再徒劳地勒紧绳子,把黑印遮起来,不等于让它听话。
天门前的黑印曾夺尽他一生苦修。如今它落在自己手上,吃进去的东西照样没有还回来。
想从它那里讨一口力量?
姜砚拿起柴刀,挪开半步,让左手远离最浓的雾丝。
被它吞下的已经拿不回来。眼下,先留住还没被它吃掉的。
他回想第七世的吐纳。那一世靠丹田气海存气,接气之前,便要先用已经凝实的气海承住第一缕灵息。第十九世则把杂气送过丹火,烧去不能用的部分,再入经脉。
这具身体里,两样都没有。
韩烈教过的法子又要借命灵行气。那日测灵时,别人的灵胎中有剑、有火、有兽影,他的灵胎只留下一片空白。照着别人的去处送气,终究要撞进一段空处。
不过,去处缺了,辨认气流的方法还能用。
姜砚托稳右臂,把左肩放松,只让最细的一缕白气贴近皮肤。他没有牵它过胸,沿着方才落刀时出现的触感,缓慢沉肩。
气走了一寸。
再往下便遇到阻滞,肩窝灼痛起来。他立即松开力道,白气从肩头散出,疼痛很快停住。
试到这里已经够了。再往里面硬送,也只会把活肉撑裂。
可先前落刀时,它分明能走得更远。
姜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掌根磨出的硬茧一层叠着一层。刚才那一寸走向,恰好偏离了劈柴时最熟悉的位置。
他把刀拿起来,照原样慢慢送下。
肩头又有了凉意。
这回白气跟到了腰侧,随他收刀才散。
姜砚没有追那缕散掉的气。他重新坐稳,将右臂垫在折起的衣角上,一点点试过刚才的动作。肩先送,腰跟上,到掌根时收住,刀刃便停在膝前。
十二年的劈柴、磨刀,最后都要落到这一下。
七岁时,他够不到归火堂的高木墩,便把木头拖到门槛上劈。韩烈从屋里出来,一脚踢走木头,指着新添的斧痕问他,是不是想拆了归火堂好去睡露天。
姜砚那时还认真想过。睡外面也行,至少不用每天爬起来堵漏雨的墙。
后来韩烈给他锯了个矮木墩,罚他把门槛上的毛刺全磨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