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见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你先别动。”
沈青禾已经坐到姜砚身侧。她拆下自己肩头一段尚未浸透的药布,按住他肋下最深的剑伤。
“我的青禾能让血气在伤口重新扎根,断骨治不了,先替你止血。”
她掌后浮出一株半透明的青色禾苗,叶片大半已经枯黄。两根发白的细须从指间生出,一根沿着药布扎进姜砚伤口边缘,另一根越过碎砖,缠住韩烈仍在渗血的左臂。
直到她靠近,姜砚才把眼前这个满脸炉灰、鬓发被血黏住的女子,与临江城传闻中的沈青禾真正对上。青崖内门天骄,十六岁引气,十八岁筑基,觉醒上品草木灵青禾,控场悟性位列同代前三。
传闻里的人总是衣不染尘。此刻她坐在碎砖和血水里,用最后两根青禾替他们压住伤口,自己的左肩还在向下滴血。
细根触及姜砚经脉时,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体内真的没有灵气。”
“三年前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敢往沉锋剑灵下面走?”
“剑盯的是我。”姜砚看向她空掉的种槽,“我往后退,你们只会替我先死。”
沈青禾没有接话。她的视线落在姜砚仍在发抖的腿上,又移到被木条夹住的断臂。青禾根扎进经脉,里面空得连半点护体灵气都找不到。
她把原本分给姜砚的一根细须再送深半寸,封住肋下重新裂开的血口。
姜砚托住她的手腕:“够了。再用,你先倒。”
“那一刀替陆师兄收了尾,也救了我。”沈青禾没有撤手,“我的灵力怎么用,我自己知道。”
姜砚还托着她的手腕,想把那根细须挪开。她抬眼看过来,他才松手,把地上的木匣拖到她背后,让她靠稳。
“撑不住就说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十几息后,两根细须同时枯死。沈青禾主动收回手,靠在半扇炉门上喘气,没有再勉强催动青禾。
沈青禾把木匣横回膝前,手指护住匣扣。姜砚记得,她方才险些被剑光劈中,也没有丢开它。
“脑子里多了很多记忆。”他先开了口,“里面的人、学过的东西,我都记得。可一想他们怎么死的,眼前就乱。为什么会这样,我还没弄清。”
“还会认错人?”
“可能会。”姜砚没有拿假话让她放心,把柴刀推到韩烈脚边,“再犯,你们先退开,叫我的名字。”
韩烈将刀平放在风箱上,刀柄朝着他:“这回听见就应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一直护着匣扣的手放松下来,没有再问。姜砚低头看向炉边逸散的淡红灵光。
那一刀证明他还记得怎样找出破绽,却不能证明百世修为也跟了回来。他的经脉在青禾根下空空荡荡,沈青禾已经亲手验过。
可他仍想自己试一次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韩烈问。
“引气。只走一遍。”
韩烈把姜砚抵在风箱上,又将柴刀踢远:“吐血就停。”
姜砚用了韩烈教过的入门吐纳。一点红光离开砖缝,随气息钻进胸口,落入空白灵胎。记忆里另有许多接气的办法,有的要借丹火,有的要用凝练多年的剑胎,他眼下连这口最普通的气都还没走稳,没有贸然更换。
红光找不到路,撞了两次,顺着经脉和伤口漏了出去。
沈青禾盯着散回地面的灵光,脸上终于露出错愕:“真的半点都没留下?”
“没有。”
韩烈重新压紧药布:“这套法子要借命灵行气。你的空灵没有路,硬塞只会把经脉撞坏。”
姜砚看着重新渗血的伤口,松开了那口气:“那就不试了。”
沈青禾又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停得快。”
“做不到还硬来,不叫勇。”
掌心的三道圆环忽然隔着布条发烫。韩烈刚扣住姜砚手腕,沈青禾的木匣里便传出一声磕碰。
焦黑魂灯顶开匣盖,滚落泥地。青白火苗从灯芯冒出,贴着灯沿倒向北面。
青崖剑峰就在北面。
沈青禾捧起魂灯,任由灯底烫红掌心:“它熄了七年。”
“是谁的?”
她刚要回答,远山传来第一声钟响。
咚。
破墙落土,炉火低伏,地上的断剑跟着颤了一下。沈青禾抱着魂灯起身,裂开的左肩再次流血,仍朝院墙缺口走去。
第二声、第三声紧接着压过山林。
“召集弟子?”姜砚问。
“召集只响三声。”
钟声没有停。第四声,第五声,第六声,惊起的鸟群还未越过树梢便被震散。
“九响是什么?”
“破门。”
第七声落下,青崖主峰腾起一道护山剑光。第八声响起,白色剑光从根部染黑。
沈青禾下意识向前,韩烈横刀拦住她:“现在上去太危险!先退回来!”
成千上万道剑光缓缓转动,越过山外的黑松岭,一寸寸指向宗门里面。
韩烈一把将姜砚拽起来:“能走吗?”
断臂晃动,疼得姜砚双腿发软。他刚借韩烈肩膀站稳,第九声钟已经撞进归火堂。
咚!
满山剑鸣同时炸响。
青崖的剑,朝青崖落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