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鸣已经熄了,姜砚刚松开风箱,韩烈的脸便换了。
白发道人站在天门前,半边身子烧成焦炭,张口喊他徒儿。下一眼,那张脸又成了披甲老卒,胸口插着七支断箭,跪在尸山里叫他陛下。姜砚还没看清第三张脸,胃里已经翻了上来,他扶着风箱吐出一口带血的酸水。
“姜砚?”
有人在叫他。
这个名字离得太远,他记得更多名字。剑尊,国师,妖皇,药谷弃徒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立着一座天门,门前铺着他的血,三圈黑印从头顶压下来,把苦修一生的力量抽得干干净净。
火炉就在身旁,他却闻到了雪、海水和尸体腐烂的气味。九十九场死亡挤在一起,脚下的泥地也跟着摇晃。
一只手朝他伸来。
姜砚抓起柴刀,左手横刀挡在胸前。崩开的刀口停在韩烈掌前,离那只完好的右眼只有半尺。
韩烈停住脚,手落在腰间斩灵刀上。那一刀怎样避开剑锋,他到现在也没想透;眼前这副举刀防人的架势,他却认得。十二年前,他掀开柴窖门板时,里面的孩子也是这样攥着一截木刺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盯着姜砚的眼睛,“谁把你从姜家村的柴窖里背出来的?”
姜砚认得那只烧白的左眼,嘴里冒出的称呼却变了。
“师兄。”
韩烈按住刀背,猛地将柴刀压向地面。
“错了。再认。”
姜砚手腕发麻,眼前那张脸仍在变。白发道人死在火里,披甲老卒倒进尸山,韩烈却顶着刀锋没有退,左臂的血顺着袖口一直流到指尖。
“你七岁进归火堂,头三个月一句话没说,睡觉都抱着那半块门板。十六岁测出空灵,满城都说你练什么也是白费。”韩烈一句句往下压,“归火刀是谁教你的?”
“你。”
“第一天劈坏了什么?”
“压棺的木架。”
“赔了吗?”
姜砚喉咙发紧:“归火堂这十二年,哪天少过柴?”
韩烈按着刀背的手这才松了一点。
十二年前,是这个人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,养到十九岁。三年前,也是这个人把最旧的归火刀扔到他脚边,告诉他修不了仙,也得学会砍开挡路的东西。
那些记忆寒酸得很。漏雨的屋顶、见底的米缸和一把越磨越薄的刀,填满了他今生的十二年。它们压不住九十九世,却把姜砚钉回了这具身体。
柴刀从他手里落下。
“韩烈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“我师父。”
韩烈仍没有把手从斩灵刀上挪开:“你是谁?”
“姜砚。归火堂的姜砚。”
“刚才那一刀是谁教的?”
“刀是你教的。”姜砚闭了闭眼,马上又被天门前的血惊得睁开,“破绽是以前见过。”
“以前是多久?”
姜砚答不出来。冰原从眼前压过,冰层下面埋着十万张脸,每一张都在临死前喊他的名字。他胃里又是一阵抽搐,只能用左手死死按住砖缝。
韩烈看了他几息,终于把斩灵刀推回鞘里。
“答不出就先别答。你下一次抬刀之前,把眼前的人认清。”
姜砚刚要点头,韩烈忽然抓住他的左腕。
三道焦黑圆环嵌在掌心,边缘残缺,中心留着一个针尖大的空洞。韩烈盯着那三圈痕迹,方才接住筑基剑压都没抖的手,此刻把姜砚的手腕攥得发疼。
“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“黑线断的时候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现在不疼。”
韩烈扯下一截布,将他的手掌连指缝一起缠住:“先遮好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
韩烈回答得太快,右手也在说话时碰了一下烧白的左眼。姜砚七岁起便知道,他每次撒谎都会先摸那里。
墙边忽然传来一声木匣落地的轻响。
姜砚转头看去。沈青禾跪在断裂的炉门旁,正把最后一截细根从铁锈里拔出来。根须离地便碎了,她左肩的药布全被血泡透,木匣里只剩几个空种槽。
她听见了师徒二人的话。那双眼睛先扫过姜砚缠起的手,又落到崩口柴刀上,停得比方才久了一些。
“还能动吗?”姜砚问。
“先顾你自己。”
沈青禾扶着炉门站起来,才走两步,膝盖便重重磕回地面。她缓了一口气,又把木匣拽到身边。
“你的右臂断了。”她说,“再拖下去,接好也握不住刀。”
韩烈伸手摸向腰后。退路绳露在外面的绳头烧焦了,盘在腰后的大段还好。他拨开焦头,没舍得拆这条逃命绳,扯下半截腰带,又从风箱上劈下两片木条:“还剩多少灵力?”
“够止血。断骨只能靠你。”
“那就先接。”
姜砚十九年里挨过不少打,九十九世中也受过更重的伤。可那些疼隔着不同的肉身,如今这根断骨长在他自己的手臂里。
韩烈把前臂扳正时,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“啊!”
惨叫冲出口,姜砚左手抓住韩烈的靴子,指甲几乎抠进皮面。骨茬在皮肉里重新对齐,疼得他连那些前世的脸都看不清了。
“骂出来。”韩烈用木条夹住断处,“憋着更疼。”
“你轻点!”
“会骂人,脑子还在。”
姜砚疼得直喘,仍盯住韩烈的左袖:“你的血也没停。别只顾着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