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光压下来的时候，姜砚第一反应是躲。

左脚已经退了半步，身后却传来韩烈压不住的咳血声。那道剑光若从他面前落空，下一刻便会劈进韩烈胸口。

姜砚咬住牙，又把脚钉了回去。

九十九世的眼力告诉他该斜几分、卸向何处，可十九岁的手根本不听话。刀还没碰到剑光，虎口已经被冷汗浸得打滑，刀脊偏了半指。

就这半指，足够要命。

他强行拧腕，柴刀擦着剑光切入，同时抬脚蹬住嵌在墙里的半扇炉门下沿，借力把剑锋往旁边一引。剑压撞上黑铁，三寸厚的炉门从中裂开，柴刀也崩出一个豁口。

余力沿刀柄砸进右臂，姜砚耳边响起一声闷响。他分不清是炉门裂了，还是自己的骨头裂了，整个人已经横着飞出去，后腰撞上木桩，胸腔里的气一下空了。

他趴在地上张嘴，连着两次都没能吸进气。

剑痕贴着他的头皮留在木桩上，削掉了一绺黑发。若方才再慢一点，落在地上的就是半个脑袋。

姜砚的胃缩成一团，手脚冷得厉害。他才刚从九十九场死亡里找回自己的名字，根本不想再死一次。

炉上的剑影已经重新抬手。

它没有给他喘气的工夫。

“韩烈，压尸！”姜砚想把声音喊稳，出口时却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别碰剑影！”

“叫师父！”

韩烈骂声一到，人已经扑向焚灵炉。受伤的黑虎灵避开剑锋，四爪踏住陆沉舟尸身，獠牙咬进右肩，将半具尸体压进燃烧的铁木。

剑影跟着向下一沉。

破墙外，一名青崖弟子声音发颤：“韩堂主是筑基后期，受伤后也有筑基中期的底子，连他都接不住。姜砚还没引气，他拿什么挡？”

另一人盯着炉火，脸色更难看：“陆师叔生前才筑基中期。这道沉锋剑灵，已经被黑印催到接近筑基后期了。”

这些话姜砚全听见了。

每个境界都像一块石头，压得他膝盖发软。他体内空荡荡的，连一缕可以护住心脉的灵气都没有，剑光只要擦中胸口，他连留遗言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
可那具尸体被压低时，剑影的肩也低了半尺。

死人的剑很强，却只会走那一条路。

散入院中的剑气开始回流，三圈黑印在陆沉舟胸前转动，将剑气重新拖向右肩。剑影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短得连眨眼都来不及。

姜砚撑住木桩站起来，腿还在抖。

“再压低一点。”

“你还要试？”韩烈吼道。

“不试，下一剑先死的是我。”姜砚扯过炉边铁链，在右手上缠了一圈，“再下一剑，就是你。”

剑影抬肩。

姜砚把铁链绕过刀背，左脚踩住断口，等剑光逼到眼前才侧过刀锋。

轰！

铁链被剑压绷直，十几块青砖接连炸开。姜砚握刀的手向下一沉，虎口撕开，湿滑的刀柄险些脱手。他顾不上擦血，借着铁链下坠的力道扑向炉前，柴刀直斩剑影与尸身之间的黑线。

还差两寸。

三圈黑印转过一格，黑线贴着刀尖横移出去。姜砚只斩中散开的剑气，手里的刀飞了，右臂被反震得向后折去。

骨头断裂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。

“啊！”

姜砚摔在砖地上，疼得叫出了声。他抱着右臂翻了半圈，额头撞进泥水里，酸水和血一起涌到嘴边。前臂鼓起一块，五根手指僵直着，怎么也弯不回来。

剑影回收剑气，再度停顿。

停的位置变了。

姜砚疼得眼前发黑，仍盯着陆沉舟胸前。黑线会跟着三圈黑印移动，他看得见那处破绽，这副凡人身体却永远慢两寸。

“试够了没有？”韩烈把尸身压得更低，黑虎灵的脖颈已经被剑气割开，“再来一次，你这条胳膊就真废了！”

姜砚也想停。

他想躺在地上，等谁来把自己拖出去。可黑虎灵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，沈青禾脚下的根须也在一根根烧断。这时候退，三个人都会死在下一轮剑光里。

“还差半息。”他用左手撑地，喘出来的气全在发颤，“给我半息，我能斩到。”

“一个凡人，拿什么多要半息？”

姜砚转头看向沈青禾。

她正用左手按住泥地，掌心流出的血养出一圈新根。黑火顺着根须往回烧，她左肩的药布已经湿透，剩下的草种只够再用一次。

“能把那条线钉住吗？”姜砚问。

“它没有落脚的东西。”

“给它一个。”

他踢起断裂的炉门。铁门边缘沾着他的血，落在陆沉舟尸身右肩外两寸。

沈青禾看了看铁门，又看向他变形的右臂：“青禾只能替你钉住那条线，不能给你的刀添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