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圈锁住他的剑,第二圈抽走他的修为,第三圈从他心口穿过。三千年苦修在一息之间烧空,他连门槛都没能碰到,身体便在白光里寸寸碎裂。
疼痛还没有结束,天地已经换了。
他又成了一个守着丹炉的老人。没有剑,只有一炉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。天门落下,三圈黑印再度亮起,丹炉先炸,随后是双手、胸骨和头颅。
再下一次,他披着破甲,提一杆豁口长枪。门外尸山无尽,他爬到最高处,仍被黑印碾成血泥。
剑修、丹师、阵师、兵卒、书生。
许多双手,许多张脸,许多个名字。
相同的天门。
相同的三圈黑印。
相同的死。
每一段都贴着他的血肉发生。骨头被压碎时,他的骨头也在碎;神魂被火点燃时,他真的闻见自己烧焦的气味;有人在门前被抽出全身灵力,他胸腔便跟着空下去一次。
九十九次。
九十九场死亡没有先后,一同塞进十九岁的身体。
姜砚跪倒在地,额头撞上青砖。他张口想喘气,先吐出一滩酸水,随后是血。十根手指在砖缝上抓出血痕,仍抓不住正在远去的自己。
他是谁?
是剑尊,是药圣,是一个死在雪原上的无名小卒,还是天门前那具连灰都没留下的尸体?
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脑中翻过。每一个都活过漫长岁月,每一个都比沉重。
有人抓住他的肩膀。
姜砚猛地挥臂,将那只手打开,喉中挤出嘶哑声音:别碰我,门要开了。
开什么门!
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。
韩烈半跪在他面前,额角全是血,白掉的左眼几乎贴到他眼前。
看着我!你叫姜砚!是我从姜家村柴窖里背回来的姜砚!
姜家村。
三个字像一块石头,沉进九十九场死亡里。
他看见烧塌的屋梁,看见七岁那年抱在怀里的半块门板,也看见韩烈背着他走过三十里山路。那天落着雨,韩烈左眼还没有瞎,一路骂他重,却没放下过一次。
剑影已经走到两丈外。
沈青禾双手按地,所有青禾根须都在燃烧。她没有回头,只从齿间挤出一句:韩堂主,带他走。
听见没有!韩烈揪住姜砚衣襟,你是姜砚!
姜砚。
他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那些身份都已经死在天门前。此刻活着的是十九岁的姜砚。
每天卯时起床,劈三百斤铁木,磨七把刀,练一千次归火刀。右手虎口这层茧,来自今生三年一刀一刀的磨砺。
韩烈将一柄短刀塞进他掌心。
刀柄很旧,缠绳第三圈有一道凸起,恰好顶住掌根的硬茧。姜砚握住它,左脚本能地向前挪了半掌,腰背下沉,肩肘落回那条走过千百遍的路线。
混乱的记忆没有消失,剧痛也没有消失。
可他终于站回了归火堂。
剑影再次抬手。
姜砚看见的却不再只是一道无可抵挡的筑基剑光。他看见陆沉舟肩头先动,剑意经过手肘,最后汇到并起的双指。每一剑都一模一样,每一次出手后,黑印都会将散开的剑气重新拖回尸身。
拖回去的那一瞬,剑影会停。
短得只有一次心跳的十分之一。
从前的姜砚看不见。
九十九个死在天门前的人,都见过比这更快的剑。
但他们的修为没有留下。姜砚体内依旧空空荡荡,握刀的手还在抖,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只有这副练了三年的凡人身体。
剑光落下。
姜砚拇指擦过刀刃,把短刀横到身前。
这一次,他看见它会停在哪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