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只炉子并不神秘。四壁是耐火黑石,炉底铺着能烧出灵火的铁木,正面一扇厚重铁门。归火堂处理过的凶灵,大半都在这里烧成一捧寻常骨灰。
韩烈将斩灵刀插进炉前地缝,示意姜砚看清楚。
收灵没有那么多花样。镇住,断开,焚干净,就这三件事。
他指了指压在尸身上的黑虎与根须。
现在是镇住。
随后,他握住陆沉舟右腕,刀锋贴着肩头那道最亮的青线划下。青线像绷紧的弓弦,被刀刃一压,发出刺耳尖鸣。
陆沉舟五指猛然张开。
一道剑气擦过韩烈面颊,在炉壁上留下半尺深痕。姜砚早有准备,双手抓住尸身手臂,用膝盖死死顶住肘弯。
他没有灵气,压不住剑灵,却能让这只手慢上一瞬。
韩烈抓住这一瞬,斩灵刀向下一沉。
青线断了。
陆沉舟的剑指彻底摊开,像一个握了太久的拳终于松开。
这是断开。韩烈喘了口气,他最后那一剑,不能再借他的手使出来。
沈青禾蹲在炉边,将缠住尸身的根须一根根压进衣下。她做得很慢,像在替陆沉舟整理最后一次衣冠。
姜砚问:他在黑松岭遇见了什么?
不知道。沈青禾没有抬头,我赶到时,只看见一道黑光穿过他的剑灵。他把我推出十丈,自己没能走出来。
她背后的木匣没有扣紧,俯身时开了一线。里面除了草种,还放着一盏焦黑小灯。灯腹同样绕着三圈黑痕。
姜砚想起韩烈烧断的绳头。
沈青禾察觉他的视线,抬手合上木匣:那是我的东西。
我只看了一眼。
最好也只记一眼。
两人目光相碰,谁也没有解释。韩烈已经关上炉门,只留下掌宽的点火口。
姜砚,点火。
归火堂烧灵不用修士自己的命灵。人会受伤,会力竭,炉里的铁木却只认火种。姜砚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,送进炉底,又用风箱将火吹旺。
第一簇火焰舔上陆沉舟衣角时,是寻常的红色。
第二簇变成淡青。
炉内安静下来,连那股反复出剑的锐意也弱了。
门外几名青崖弟子长出一口气。韩烈却没动,右手仍按在刀柄上。
姜砚继续拉动风箱。
铁木一根接一根燃起,火舌从尸身四周合拢。沈青禾的青禾根须本该在火中先枯萎,此刻却像被什么力量撑住,根根鼓起,向陆沉舟胸口汇聚。
她突然道:停火。
姜砚立刻松开风箱。
太迟了。
陆沉舟胸前的衣物已经烧穿。焦黑皮肉上,三道环形印记一圈套着一圈,正随着炉火缓缓亮起。
最内一圈先睁开似的裂开细缝。
炉里所有火焰同时向那道缝塌去。
红火变青,青火又在眨眼间染成漆黑。
沈青禾闷哼一声。扎在尸身上的根须从末端开始发黑,她急忙收手,仍有两根细须在她指间烧成飞灰。
韩烈一脚踢上点火口,回身抓住姜砚衣领:
厚重的炉门向外鼓起一寸。
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紧接着,黑火深处传来一声清越剑鸣。
陆沉舟已经松开的右手,重新并成了剑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