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盖掀开一条缝时,里面那只手又敲了一下。
咚。
韩烈的斩灵刀压住棺沿,没让盖子继续弹起。他回头喝道:青崖的人都退到门外。姜砚,拿灯。
四名青崖弟子刚才还围着棺材不肯撒手,此刻退得比谁都快。姜砚提来一盏油灯,站到韩烈身后三步,将火光送进棺内。
棺中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陆沉舟的脸已经失了血色,胸口没有起伏,脖颈上还留着一道几乎将头颅切断的伤。他确实死了,尸身早已冰凉。可他的右手仍并成剑指,指节每隔几息便抬起一次,敲在棺板上。
咚。
不是求救,更像一柄剑在反复出鞘。
姜砚盯着那两根发青的手指:他还活着?
人死透了。韩烈道,手里那点灵没死透。
命灵不是人的魂,也不会替死人说话。可修士临死前若还在拼命出招,灵有时会把最后一个动作留在骨头里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没人管,它就会越积越凶,直到把尸体变成只会杀人的东西。
陆沉舟最后用的是剑。
所以他的手还在出剑。
黑虎!
韩烈低喝一声,身后浮出一头丈余长的黑虎。虎影并不凝实,落地时却压得青砖一沉。它前爪踩住棺身,张口咬向陆沉舟右臂上那道淡青剑光。
剑指停了。
仅仅一息。
下一刻,棺中传出金铁摩擦般的锐响。淡青剑光从陆沉舟指尖弹起,在黑虎颚下划开一道缺口。韩烈肩头一震,受伤的左臂立刻渗出血来。
姜砚伸手扶住他:筑基中期死后,还能伤到你?
这不是剩了一点。韩烈咬住牙,是大半剑灵都留在里面了。
棺中剑指再次抬起。
院门外忽然飞来四粒草种。
草种落进棺材四角,沾到陆沉舟衣上的血,瞬间抽出细白根须。根须没有胡乱生长,而是沿着那道剑光一圈圈缠上去,将它重新拖回尸身。
剑指停在半空,再也敲不下去。
一名青衣女子跨进院门。她背着旧木匣,衣摆上全是黑松岭的泥,左肩还缠着新换的药布。
沈青禾,青崖剑宗内门。她先看棺中人,再向韩烈抱拳,劳烦韩堂主。陆师兄生前救过我,这一程,我守着。
韩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:你的青禾能压多久?
一炷香。若它继续变强,半炷香。
够开炉,不够收尾。
所以我来搭手。
韩烈没再赶人。他让黑虎松开半寸,棺中剑光立刻向外挣。沈青禾屈指一按,四角根须同时绷紧,又把剑光拽了回去。
姜砚这才看明白。她不是凭空生出藤蔓,也不是把陆沉舟救活。她只是让散乱的剑灵在尸身上重新扎了根。
灵有了落脚处,便不能四处杀人。
可她额角也随之渗出细汗。
看明白就搭手。韩烈道,把人抬出来,送进炉。
姜砚戴上厚皮手套,托住陆沉舟肩背。尸身冰冷,右臂却烫得惊人,像有烧红的铁条埋在骨头里。
抬到一半,陆沉舟紧闭的左眼忽然睁开。
那只眼里没有活人的神采,只有一道缩成细线的剑光。
沈青禾挡到姜砚身前,手指在自己肩头伤口一抹,将血弹进陆沉舟眼中。
一粒细小青种随血落下。
根须穿过眼中剑光,扎进眼眶。陆沉舟的头颅猛地向上一抬,又重重落回棺底。
沈青禾脸色白了一层:
姜砚没有松手。他与韩烈一前一后,将尸身抬进后院最大的焚灵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