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琪蹲在西村口大槐树底下，膝盖上摊着三张皱巴巴的草纸，手里捏着半块炭笔，画密密麻麻的线条。旁边摆着三块巴掌大的灵木板，每块板都刻满纹路，刻痕里填着朱砂。

西边尘土扬得老高，轰隆隆的声音滚过来，地面发颤。

比预估早十二分钟。她嘴里念叨，手指在草纸上点一下，按这速度，再有一刻钟就到跟前。

这丫头是真卷，大难临头还在算数。

旁边蹲着七八个村民，有老有少，听见这话脸发白。

小、小姑娘，你这阵法……管用不？一个老汉拄着拐杖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
欧琪没抬头，炭笔还在画：玉简里说的，三重叠加，炼气期灵兽进不来。

那筑基的呢？

挡不住。

老汉噎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
欧琪画完最后一笔，吹吹草纸上的炭灰，折起来塞进怀里。然后拿起三块木板，三角形摆在地上，三个角各一块，圈出丈许大一片地。

都进来。

村民们赶紧挤进去，七八个人挤在圈子里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欧琪从口袋摸出三块下品灵石，分别嵌进木板凹槽。灵石一放上去，木板上的纹路亮起，淡青光顺着纹路爬，三道光连在一起，形成半圆形光罩，把整个圈子罩在里头。

驱赶阵在外，遮蔽阵在中，防御阵在内。

三层光罩轻轻颤一下，稳住。

欧琪拍手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
站光罩里头，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小很多，连风也小下去。

村民们看头顶淡青光罩，眼睛发直。

这、这就是阵法？

她盯光罩，心里在算。

驱赶阵的频率是对的，遮蔽阵的灵力衰减率也符合预期，防御阵的结构……

算着算着，她皱起眉头。

不对。

防御阵第三层纹路，有个节点的灵力流转不太对。按她推导，应该顺时针转，实际运转起来是逆时针的。差0.7个灵力单位。

不多，但累积起来，防御阵的实际强度比她预估的低12%。

12%。

不多，但如果遇到筑基期灵兽，撑不住。

她咬咬下唇。

为什么会差12%？

她蹲下来，手指在地上画，画几笔又擦掉，再画。

分形的第三阶，第三阶的第三层，第三层的第三层……

算着算着，外面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
地面开始抖。槐树叶子哗哗往下掉。

村民们挤一块儿，有人开始发抖。

欧琪还在算。

这丫头，兽都到家门口了，她还在地上画圈。

来了。有人低声说。

西边尘土里，先冒出一头赤鬃兽。一头接一头，从尘土里冲出来，红着眼睛，口水往下淌，冲着光罩方向冲过来。

跑到离光罩还有三丈远的时候，最前面那头赤鬃兽停下来，鼻子嗅嗅，然后绕开。

驱赶阵起作用。

村民们松一口气。

欧琪没松气。

她盯光罩外面，赤鬃兽一头一头从旁边绕过去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。

不对。

驱赶阵的灵力消耗在增加。

她低头看木板，灵石的光芒在变暗。

按这个消耗速度，灵石撑不住半个时辰。

她抬头，远处尘土里有个更大的影子。

比普通赤鬃兽大一圈。

铁甲犀？

她眯起眼睛，咽口唾沫。

筑基期灵兽。

她的阵法挡不住。

尘土里，那个巨大的影子越来越近。

是一头铁甲犀，比普通铁甲犀大整整一圈，独角上泛着乌光。

筑基期。

它冲着光罩方向冲过来。

绕都不绕。

轰！

一头撞在光罩上。

光罩颤一下。

第一层纹路亮起淡青光，顺着光罩表面往上走，走到顶，往两边铺开，连成一整片。

村民们尖叫，有人往后缩，撞成一团。

欧琪往前站一步，指尖搭上木板边缘。

第二层亮起。第三层亮起。

三层光叠在一起，青色一下深得发蓝。光罩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线，每一根都在动，每一根都在抖。

轰！

第二下撞在同一个位置。

欧琪眼睁睁看那处光面凹下去，凹进去半尺深。裂纹从凹陷处往外跑，跑得极快，一眨眼布满小半面光罩。

啪的一声，第一块灵石炸裂。

碎渣子溅在她手背上，疼。她嘶一声，没缩手。

好家伙，这阵法纸糊的。

光罩晃一下。深青色褪回去，变回淡青，表面的线暗一半。

铁甲犀退两步，头一低，又冲过来。

轰！

第二块灵石跟着炸裂。两块木板倒在地上，纹路彻底黑下去。

光罩薄得能透过去看见外面的兽眼，风一吹，光面起褶皱，随时要破。

第三块灵石在凹槽里抖。裂纹从边缘往中心啃，啃一下，光罩暗一分。啃一下，光罩暗一分。

欧琪盯那块灵石，眼睛都不眨。她的手抬在半空，想去捂，又知道捂不住。手指蜷一下，又松开。

裂纹啃满整块灵石。

啪。

第三块灵石碎成粉，粉末从她指缝漏下去，落在地上，散成一小堆灰。

光罩消散。

从最薄的地方裂开，碎成几大片，然后化在空气里，什么都不剩。

铁甲犀冲进来，蹄子踩在地上，咚的一声，尘土扬起半尺高，迷眼睛。

村民们四散奔逃，有人绊倒，有人尖叫，哭喊声混在一起。

欧琪站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地上，断成两截，滚出去两步远。

铁甲犀停在她面前三步远。

地面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，麻到膝盖，麻到大腿根，麻得她站不稳。那对乌黑独角对着她的脸，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，冲得她往后仰一下头。

她能看见独角上沾的血，已经干透，发黑。还沾着片碎布，蓝底白花，村东头王阿婆的褂子。

王阿婆昨天还塞给她两个鸡蛋。

如果阵法再强十倍……

这念头闪过去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然后胸口发烫。

热意从心口往外窜，顺着血管往四肢跑，跑一路烫一路，皮肤烧得发疼，连耳朵尖都发烫。

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开。

像积木卡扣对上的那一声。

欧琪拼乐高从来不看说明书。

她先把所有零件倒在地板上，按颜色分，按形状分，按大小分。然后在脑子里过一遍，先拼骨架，再拼外壳，最后拼细节。拼错了拆掉重来，但绝不翻说明书。

说明书是给不会拼的人看的。她曾经对欧乔说。

欧乔翻了个白眼。

那个白眼翻得，能看见后脑勺。

穿越前最后一天，除夕夜，她趴在客厅地上拼一艘宇宙飞船。两千四百块零件，分十六包。她从晚上八点拼到凌晨两点，拼完第六包的时候，穿越了。

飞船没拼完。

现在永远拼不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