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记得那个飞船的结构。骨架是十字拼接,外壳是卡扣咬合,细节是模块化组装。每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,每个位置都有它的功能。复杂的东西拆开来看,都是简单的零件。
乐高教她的,是拆东西。
任何复杂的东西,都可以拆成简单的零件,零件可以重新组合成新的东西。
这个念头,穿越后第九天救了她一命。
那天她在翻玉简。玉简是村长给的,里头记着一些基础的修真知识,灵气运行方式、简单的聚灵阵、预警阵法。大部分她看不懂,修真术语和数学语言是两套体系。
但她看见一个东西,停住。
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图。圆形,内部有放射状的纹路,从中心向外扩展,每一层纹路都比上一层更复杂,但结构完全相同,只是缩小了。
她盯着那个阵图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然后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纸,开始画。
她画的是科赫雪花。
从一个等边三角形开始,每条边中间三分之一处向外凸出一个小三角形,重复这个过程,无限迭代。
她把科赫雪花和聚灵阵图并排放在一起。
结构一模一样。
同构。她低声说。
手在发抖。是兴奋。那种只有数学家才懂的兴奋,两个看似无关的体系竟然共享同一个底层结构。
她开始疯狂推导。如果聚灵阵和分形同构,阵纹的灵力引导效率就可以用分形维数来计算。如果预警阵和另一种分形同构,它的感知范围就可以用公式推导。
她推算了三天。
三天没睡。桌上堆满草稿纸,每一张都写满公式和图形。改了十七遍。每一遍推翻前一遍的假设,每一遍重新来过。
第三天晚上,她把推导过程写在纸上,交给欧不凡。
纸上没有修真术语,只有公式和图形。最后一行写着:
阵纹就是数学。只是这个世界的数学,用灵力而不用墨水来书写。
欧不凡看了很久,然后说:你能把预警阵简化吗?
欧琪说,玉简里的版本有37%的冗余纹路。删掉之后,灵力消耗减少一半,效果不变。
她十四岁。她用三天时间,把修真世界几千年的阵纹传统,翻译成了数学语言。
从那天起,她画图纸,欧承雕框架。
欧承第一刀偏半毫米。
不对。她说。
欧承没说话,重新下刀。这次精确了。
两个小时,框架完成。她注入灵力,纹路亮起。
欧承看着发光的框架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爷爷,你雕得很准。她只说这一句。
从那天起,她画图纸会在边角多写一行字。
爷爷,这根线最重要,请慢慢雕。
或者:
这根线可以粗一点,不影响功能。
欧承从来不回话。但他雕到那些最重要的线时,会格外慢,格外仔细。
她想的就是这个。
阵纹是数学。数学不会出错。
可现在数学出错了。
12%。
她推了十七遍,每一遍都是同一个结果。分形结构没问题,公式没问题,节点的灵力流转方向没问题。可实际运转起来,就是差12%。
差在哪?
她想不通。
铁甲犀的独角对着她的脸,腥臭味冲得她眼睛发酸。
如果阵法再强十倍。
这念头又冒出来。
胸口那点烫意替她想。
热意窜到指尖。
银白光从衣襟里冒出,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过手肘,爬过手腕,爬过指尖。
双手亮得晃眼。
她自己都得眯着眼。
嗡。
光纹从指尖炸开。
第一圈刚冒出,第二圈已经跟上,第三圈第四圈追在后面,一圈套一圈,一眨眼铺出去。十丈,二十丈,三十丈,四十丈,五十丈。
光网张开在半空。
银白线,横一道竖一道,织成一大片。每一根线都亮,亮得发烫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五十丈内,灵兽一头接一头撞上去。
弹回来。
砰!砰!砰!
最前面那头赤鬃兽横着飞出去,砸在后面兽群里,压倒三四头,滚出去老远才停,趴在地上哼唧,站不起来。
铁甲犀冲在最前,独角顶在光网上,光网往里凹一尺。银白线顺着独角往上爬,爬半尺,又退回去,在独角上留一道白印子,冒烟。
光网稳住。
欧琪站在光网正中间,双手伸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眨不眨。
这是……
她的阵法?
不。
是她的阵法。
是琪阵。
灵兽还在撞。一头接一头,撞上去,弹回来,再撞,再弹。光网跟着晃,晃得不大,但每一根线都绷得紧,紧到极致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光网纹丝不动。
五十丈内,风声都小下去。
除了砰砰的撞击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村民们都停下,仰着头看头顶那片光,嘴张着,没人合。有人忘了跑,有人忘了哭,就那么傻站着,看那一大片银白色。
欧琪站中间,浑身抖。
手指头抖,胳膊抖,肩膀也抖。
她想笑,嘴唇动一下,又抿紧。
真的,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,离谱到家了。
六秒。
光开始暗。
从最外圈开始,一根线接一根线地灭。灭到第四圈,她胳膊开始抖。灭到第三圈,腿开始软。灭到第二圈,她咬着牙撑,牙都快咬碎。
然后碎裂。
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光屑,往下掉,掉到半空就没。有几片落在她手背上,凉丝丝。
欧琪腿一软,坐倒在地上。
双手还举着,保持往前推的姿势,手指头抖得厉害,控制不住地抖。
银白光从手上退回去,顺着胳膊往回爬,爬回胸口,钻进衣襟里,一点都不剩。
她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衣服全湿,贴在背上,凉。汗从额角往下滴,滴在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真的,这哪是阵法,把人榨干。
外面的灵兽还在。
五十丈外,挤满满一圈,红着眼睛往这边瞅,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吼声,没一头敢往前。刚才那一下,把它们吓住了。
但只是暂时的。
欧琪坐在地上,喘着气,往东边看。
东边有光。
金红光,一下一下闪。亮一下,暗一下,再亮一下,一次比一次亮。
又有谁?
她眨眨眼,视线发花,看什么都带着重影。使劲眨两下,还是花。
她想站起来,手撑一下地,软的,又坐回去。腿沉,每动一下都费全身力气。
胸口的余温还在,一点点往下退,退到肚子,退到腿,最后从脚心跑出去,消散。
她低头看怀里。琪阵揣在胸口,巴掌大的模型,安安静静躺着,温温的。
琪阵。她念一声,嗓子干得裂,你都醒咗。
她摸了摸琪阵的表面。手在抖。
炭笔早断了。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碎炭,在地上划拉一行字:
Day 47,琪阵觉醒。阵纹光网范围:五十丈。持续时间:6秒。代价:事后四肢发软。
写完,她靠着槐树根,喘气。
远处兽吼声还在响。
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