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挤在欧凡腿边，踮着脚尖够石桌上的天一，够了两下够不着，晃了晃欧凡的衣角。欧凡笑着把模型递到她小手里。

她一把抱过去，紧紧搂在怀里，脸还蹭了蹭那片磨掉漆的右胳膊，跟平时搂她那只耳朵粘歪了的橘红色小熊霸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
“轰。”

暖白色的光炸开的瞬间，所有人都下意识眯了下眼。

光顺着她细藕似的小胳膊爬，爬过肩膀，爬满全身，扎辫子的红头绳浸在光里，红得透亮，连她脸上沾的那点黄泥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院角挂着的那串红辣椒被光照得像着了火，墙根的蛐蛐本来吱吱叫着，突然就停了声，连吹过院子的风都慢了半拍，软乎乎裹着这团光。

欧承刚弯腰捡起来的烟袋锅子“当啷”一声，又掉回了石桌上。

光裹着欧乔，在她身上足足停了十二秒，才慢慢淡下去，最后一点光收进模型壳子里的时候，她才咬了一口手里的烤红薯，红薯渣沾在腮帮子上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暖乎乎的，跟抱乔一睡觉的时候一样舒服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欧琪攥着那截断炭笔，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
最先动的是风，风卷着点灶屋飘出来的柴烟味吹过石桌，欧琪眼尾扫到墙角的废料堆，突然顿住，抬手指过去，声音都劈了：“哎——你们快看那边！”

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天已经擦黑了，墙根那堆堆了三年的废料——改废了八版的塑料胸甲、剪坏了的三对光翼翅膀尖、磨废了五个手腕关节、刻错纹路碎掉的灵木片，平时都是攒着当引火柴的，此刻一块一块，全都在闪。

淡淡的白光，闪一下，暗一下，再闪一下，跟天一亮的节奏一模一样，整整齐齐的，像一群蹲在墙根喘气的小活物。有两只真萤火虫从草棵子里飞出来，绕着碎光转了两圈，停在半块翅膀尖上，跟那些碎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虫的光，哪个是零件的光。

欧乔眼睛一下亮得像浸了蜜，抱着天一撒腿就往墙根跑，蹲在地上往自己的粗布小兜里塞碎零件，边塞边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，小靴子踩得软泥地咯吱咯吱响。

“它们也亮！”她举着半块剪坏了的翅膀尖，晃给大家看，翅膀尖在她手心一闪一闪的，“它们也认识我！”
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，带着后山松针的味道，吹得她散了的那根小辫子晃来晃去。粗布兜塞得太满，光从布缝里漏出来，一点一点的，跟揣了半兜星星。

欧凡站在石桌边，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儿。天一已经不亮了，安安静静被她夹在胳膊底下，灰扑扑的壳子上沾了块红薯黏渣。

欧承蹲下去捡第二次掉在地上的烟袋锅子，倒出撒了的烟丝，重新捏了一撮烟丝塞进去，划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，烟圈飘起来，被风吹散。

劳小小笑着走过去，蹲下来帮她拍裤子上沾的泥点，粤语软乎乎的：“睇你搞到成身邋遢，晚黑又要洗衫，睇你奶奶打唔打你小手板。”

霍芳芳跟过去，从兜里摸出根新的红头绳，给她把散了的小辫子重新扎紧，顺手摘掉沾在她头发上的草屑。

欧琪蹲在石桌边，盯着那三块拼成三角形的灵木看了半天，攥着断炭笔在纸页上点了好一会儿，一个字没写，“啪”地一声把小本子合上了，压小本子的石子滚下来，掉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，第一颗星星在东边天上亮起来。

劳小小系上围裙进了灶屋，没过一会儿，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柴烟，被风吹得斜斜飘上天，炒菜的油滋滋声混着饭香飘满整个院子。欧承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烟，火星子明灭。欧琪蹲在地上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那些三角纹路，画了又抹平。霍芳芳绕着篱笆走了一圈，把黄皮子撞倒的半根篱笆桩重新插好，又去鸡窝把那个鸡蛋捡回来，蛋壳上沾了点泥。

欧乔蹲在堂屋的门槛上，把小兜里的碎零件一块一块掏出来，整整齐齐摆成一小排。

天一摆在最中间。

挨着它的那半块翅膀尖，闪得比别的碎块都亮一点，跟堂屋点起来的豆油灯光混在一起，暖黄的光裹着淡白的光，落在她的小靴子上。
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，糊好的泥墙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，像有人在墙里哼歌。远远的山那边，有什么野兽叫了一声，声音飘得很淡，散在风里，听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