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纬线细密到了恐怖的程度。
肉眼根本找不出针脚的缝隙。
暗红色的底子上,绣着大片的牡丹暗纹。
针法繁复至极,却没有留下半个多余的线头。
随着手腕微微晃动,光线流转。
布面上的牡丹花像是活了过来,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。
“双面三异绣?”
陈雪茹喃喃自语,声音发着抖,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。
“不对,这经纬密度……苏杭最顶尖的老绣娘也织不出这种底子!”
“洋人的机器更织不出来!”
她从小在染缸和织布机里泡大。
是四九城丝绸行当里数一数二的行家。
可眼前这块“极品苏绣冰丝绸”,把她彻底看傻了。
这种超越时代的纺织工艺。
在这个年代,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。
陈雪茹猛地抬起头。
死死盯住坐在对面的陆远。
眼神全变了。
刚才的轻视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商人见到绝世奇货时的狂热和极度的渴望。
“小兄弟。”
陈雪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声音放得很轻,“这货……从哪来的?”
陆远靠在椅背上。
手指屈起,在玻璃柜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嗒,嗒。”
“祖传的。”
陆远语气平淡,没透半点底细,“这种成色的料子,我手里有两匹。陈老板收不收?”
两匹!
陈雪茹呼吸瞬间粗重。
她一把将料子重新用灰布裹好,死死抱在胸前。
转头冲着旁边还在发愣的小伙计大喊。
“小栓子!上门板!关门挂牌!”
小伙计张着嘴。
“掌柜的,外头天还大亮着呢,这会子关门不做生意了?”
“少废话!让你关就关!”
陈雪茹急得直跺脚。
小伙计不敢违逆,赶紧跑过去。
把挂在门玻璃上的木牌翻了个面,露出“盘点歇业”四个字。
咔哒一声,拉上门栓,把大门锁死。
陈雪茹抱着包袱,绕过柜台走出来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夹棉旗袍。
高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“陆先生,前头人多嘴杂。您随我到后头喝杯茶,咱们慢慢谈。”
这声“陆先生”喊得顺口极了。
刚才的穷小子,瞬间成了贵客。
陆远站起身。
双手插在破棉袄的兜里,跟在她身后,穿过一道雕花木门。
贵宾室在店铺最里间。
空间不大,摆设却极尽考究。
屋子正中生着一个黄铜炭火盆,银丝炭烧得通红,暖烘烘的。
靠墙摆着一套半新的黑色真皮沙发。
旁边的小茶几上,放着一台手摇留声机。
墙角立着个紫檀木的博古架。
陈雪茹把灰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大理石茶几上。
转身拉开抽屉,拿出一罐没拆封的好茶。
“明前龙井,平时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。”
她动作麻利地烧水、烫杯、泡茶。
滚水冲入白瓷茶盏。
绿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,清香四溢。
陈雪茹端起茶盏,双手递到陆远面前。
身子微微前倾。
桃花眼水光潋滟,直勾勾盯着陆远的脸。
陆远接过茶盏,没喝。
他把白瓷茶杯搁在茶几上。
杯底磕着大理石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陈老板,开个价吧。”
陈雪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双腿交叠。
她盯着那个包袱,胸口微微起伏。
在心里疯狂盘算。
这料子要是做成高定旗袍,摆在橱窗里。
四九城那些达官贵人、资本家的姨太太,绝对会抢破头。
这是独一份的暴利买卖。
“陆先生痛快,我也不藏着掖着。”
陈雪茹收起娇笑,拿出了商场女强人的做派。
“这料子,苏绣的底子,冰丝的手感。是行里百年难遇的极品。”
她顿了顿,红唇轻启,报出一个数字。
“一匹布,我出六百万。”
“两匹,一千二百万。现大洋、金条,随您挑。”
在1951年。
一千万旧币,能在城里买下一座偏一点的小四合院。
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万。
陈雪茹直接甩出了一栋房的价。
这已经是她在当时能给出的天价收购款,带着几分试探。
她死死盯着陆远的脸,想找出一丝狂喜或慌乱。
没有。
陆远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连眉头都没挑一下。
炭火盆里,一块木炭爆开。
啪的一声轻响。
屋里静得出奇。
陆远端起那杯明前龙井。
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。
热气模糊了他年轻冷硬的轮廓。
他浅浅喝了一口茶。
茶水入喉,带着微苦的回甘。
陆远放下茶杯,抬起右手。
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,在陈雪茹面前晃了晃。
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合作方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