聋老太像一截枯木,横在中院的月亮门前。
粗大的枣木拐杖点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易中海弯着腰,双手虚扶着她的胳膊,低着头不看人。
天阴沉沉的。
北风夹着雪粒子,打在老太太对襟的黑棉袄上。
王主任眉头拧紧,脚下的皮鞋停住。
“老太太,大冷天的您出来干什么?”
聋老太耷拉着厚重的眼皮,对王主任的话充耳不闻。
她颤巍巍地抬起手。
枯瘦的手指像一截干树枝,越过王主任的肩膀,直直戳向台阶上的陆远。
“你个没良心的小绝户。”
老太太声音嘶哑,像粗砂纸打磨生锈的铁锅。
“父母刚死,你就欺负街坊。连我这个烈属、老祖宗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王主任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。
“老太太,街道刚查实了阎埠贵的作风问题。陆远这是举报有功……”
“啊?你说什么?”
聋老太拿手在耳朵边扇了扇,脸上的橘皮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我听不见!我就知道这小子心肠毒,不敬长辈!”
她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溅起几点雪沫。
“我当年给红军做草鞋的时候,他爹还没穿开裆裤呢!今天他敢打长辈,明天就敢杀人!”
倚老卖老,胡搅蛮缠。
借着“听不见”的由头,死死扣下忤逆的大帽子。
陆远站在台阶上,扯了一下破棉衣的领口。
冷风灌进脖子,他连眼皮都没眨。
脑海里,系统面板正闪烁着幽蓝的光。
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绝密档案浮现出来。
上面把聋老太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。
陆远迈开腿,踩着积雪走下台阶。
鞋底压碎冰渣,嘎吱作响。
“老太太,您耳朵听不见,记性应该还好吧。”
他走到聋老太面前,隔着三步远站定。
聋老太眼皮一翻,刚想继续撒泼。
陆远猛地拔高音量,声音像滚雷一样砸在中院上空。
“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烈属,给红军做过草鞋。”
“我问您,您是哪一年、在哪条街、给哪支部队做的?”
聋老太愣住了。
浑浊的眼球快速转动了两下。
易中海扶着她胳膊的手,猛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这……这四九城的老街坊谁不知道!”
聋老太脖子一梗,大声嚷嚷。
“那是民国二十四年!腊月大雪天!红军从城外过,我连夜赶了三双草鞋!”
前院和中院看热闹的街坊纷纷点头。
这套说辞老太太在院里念叨了十几年,大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
陆远冷笑出声。
“民国二十四年,也就是1935年。”
他转头看向王主任。
“王主任,您是老革命,您给大伙说说。1935年的腊月,红军在哪?”
王主任的脸色变了。
他死死盯着聋老太,双眼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呼吸变得粗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1935年腊月,红军刚结束长征,主力全在陕北。”
王主任一字一顿,声音冷得结冰。
“别说四九城,就是整个华北,连个红军的影子都没有。”
“那会儿四九城里,全是国民党和日本人的暗探。”
院里瞬间死寂。
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丫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刚才还探头探脑的街坊们,全僵在了原地。
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陆远逼近一步。
“老太太,1935年陕北的红军,是怎么跑到四九城来穿你做的草鞋的?”
他盯着聋老太发白的嘴唇。
“你当年送鞋的,到底是红军,还是国民党的败军?”
“或者,是给城里的汉奸缝的皮靴?”
聋老太的手剧烈哆嗦起来。
枣木拐杖在青砖上磕出杂乱的响声。
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伪造革命履历,冒充烈属。
在51年,这是要拉出去吃枪子的死罪。
易中海脑门上的汗刷地下来了。
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他连擦都不敢擦。
他深知这罪名有多大。
要是查实了,他这个常年供养伪烈属的前一大爷,直接算同案犯。
“啊……我头晕……我喘不上气了……”
聋老太突然两眼一翻,双腿烂泥一样往下瘫。
拐杖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。
易中海赶紧一把死死抱住她,借着力道往地上滑。
“老太太!老太太您怎么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