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封皮,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双腿像抽了筋一样发软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邻里间互通有无。那肉是刘大麻子非要塞给我的……”
他连连后退,直接瘫坐在雪地里。
“李家那煤球,我是借!真就是借啊!我打算春天还她的!”
“放屁!”
王主任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,震得桌腿咯吱作响。
桌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人民教师的脸,都让你丢尽了!”
“索要学生财物,把学生当长工使唤。偷拿孤儿寡母过冬的煤球。”
王主任指着阎埠贵的鼻子,怒极反笑。
“你还有脸自称长辈?还有脸告状?”
王主任大步走到阎埠贵面前。
“昨天刚撤了你大爷的职务,你今天晚上就敢拿长了毛的花生米,去算计烈属的口粮!”
“我看你这牙,掉得好!掉得活该!”
王主任啐了一口。
“打你一巴掌都是轻的。搁在解放前,你这种占小便宜没够的,早被人打断腿了!”
阎埠贵瘫在雪泥里。
肿胀的半边脸贴着冰渣子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完了。
这下不仅大爷的威风没了,要是王主任把这本子捅到红星小学去。
他这教员的铁饭碗,怕是立刻就得砸碎。
易中海见势不妙。
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想缩回人群里。
陆远偏过头,目光死死盯住了他。
“易中海,你刚才说谁是土匪?”
陆远声音平淡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易中海后背一僵,干咳两声。
手在棉袄袖筒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远子,大爷这也是一时心急,怕你走弯路。”
他不敢对视陆远的眼睛,眼神心虚地乱飘。
“既然是老阎有错在先,那这事就是误会。大家还是好街坊。”
王主任转过身,看着陆远。
脸上的怒气散去大半,换上了一副赞赏的神色。
“小陆,你做得对。”
王主任走过去拍了拍陆远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
“咱们新社会,就是需要你这种敢于和坏分子作斗争的年轻人!”
“遇到这种占烈属便宜的歪风邪气,就得狠狠地治!”
他转头看向四周。
声音拔高了八度,确保躲在屋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今天我在这宣布个事!”
“陆远同志,思想觉悟高,敢于揭发院里的丑恶现象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他就是咱们九十五号院的街道积极分子!”
王主任指了指陆远。
“以后这院里,谁再敢搞封建大家长那一套,谁再敢算计邻居。”
“陆远可以直接向街道办汇报!我王某人第一个办他!”
积极分子。
这四个字一出,易中海和阎埠贵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
这就相当于给了陆远一把尚方宝剑。
这年头,积极分子在街道里说话分量极重。
不仅没人敢惹,还有了名正言顺管教、监督他们的权力。
陆远点了点头,不卑不亢。
“谢谢王主任。我一定帮街道看好这院里的人。”
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阎埠贵。
阎埠贵吓得一哆嗦,赶紧用干瘦的手捂住那半边没肿的脸,把头埋进裤裆里。
王主任满意地笑了笑。
把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揣进兜里。
“行了,老阎这事,我会给红星小学去个电话,让他们好好整顿一下师德。”
阎埠贵听见这话,白眼一翻,差点直接晕死过去。
“我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,就不多待了。”
王主任拢了拢中山装的领口,转身准备往院外走。
两名干事收起记事本,紧紧跟上。
就在这时。
“笃——”
“笃——”
沉重而缓慢的木棍撞击青砖的声音,从后院的月亮门处传来。
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王主任停下脚步,转头看去。
后院门槛边。
一个满头白发、满脸橘皮皱纹的老太太,拄着一根粗壮的枣木拐杖,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身上穿着一件对襟的老粗布黑棉袄。
她每走一步,拐杖就在地上重重杵一下。
易中海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后院,正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太太的右胳膊。
聋老太。
九十五号院里资历最老、脾气最古怪的老婆子。
她浑浊的三角眼往院子里一扫。
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。
整个人直接横在月亮门的正中央,死死挡住了王主任的去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