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裹着雪沫子砸进屋里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贾张氏那张肥硕的大脸挤进门框。她三角眼往屋里一扫,死死盯在床边的陆远身上。
“小绝户,别在这给我装死!”
她迈着粗腿跨过门槛,厚底棉鞋踩在青砖上啪嗒作响。
贾东旭跟在后头,缩着脖子,顺手把门虚掩上。
“你爹死前,借了我们家三十万(注:旧币,约合新币三十元)。”
贾张氏大喇喇拉过一把圈椅,一屁股坐下。
老旧的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现在人死了,这笔账只能拿房子抵。”
她短粗的手指戳向陆远,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。
“今天你们兄妹俩就搬后院柴房去,这屋里的物件,算作利息!”
陆远没有接话。
他把瑟瑟发抖的陆雨晴护在身后,手指死死攥着破棉被的边角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。
按他前世的暴脾气,现在这老虔婆已经横尸当场了。
但他刚穿越过来,这具身体连饿了三天,头骨还破着一个大口子。硬碰硬,他连贾东旭都打不过。
更重要的是,现在是1951年。
新社会刚成立,镇反运动正轰轰烈烈。
对付这种禽兽,用不着脏自己的手。
贾张氏见陆远低着头不吭声,只当他是吓破了胆。
她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前,一把掀开木盖。
“这件呢子大衣料子真不错。东旭,拿去改改,留着你娶媳妇穿。”
贾东旭搓着冻僵的手,赶紧把大衣拽出来,搭在自己胳膊上。
贾张氏越翻越起劲。
搪瓷脸盆、红外壳的暖水瓶、半袋子发霉的棒子面,连桌上的铁皮手电筒都没放过。
她不知从哪摸出一个脏麻袋,把零碎物件往里头狂塞。
陆远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。
他低下头,嘴唇重重咬在牙齿间,口腔里渗出一股腥咸的血味。
他在装。
装出一个十七岁半大孩子该有的绝望和恐惧。
“贾大妈……别拿粮食,我妹妹会饿死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恰到好处地透着濒死的虚弱。
“饿死活该!谁叫你爹欠钱!”贾张氏头都不回,整个人快扎进箱子里了。
陆远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的后窗。
那是为了夏天通风开的半截木窗,插销早就松动了。
他慢慢蹲下身,一把将陆雨晴推到床底的阴影里。
“躲进去,捂住嘴,谁喊也别出来。”
陆雨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听话地咬住自己的手背,像只受惊的小兽缩进黑暗中。
陆远站起身,贴着墙根一步步退到窗边。
贾张氏正和贾东旭抢着拔柜顶的一个老座钟,压根没人回头看他。
陆远伸手摸到冰凉的铁插销。
大拇指猛地发力一挑。
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被窗外呼啸的北风掩盖。
他双手撑住窗台,手臂肌肉骤然绷紧,身子像泥鳅一样翻了出去。
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,钻心地疼。
陆远顾不上揉,脚下猛蹬,贴着四合院的后墙拼命狂奔。
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气管。
单薄的棉布鞋踩在雪泥里,没跑出几步就湿透了,脚趾彻底失去知觉。
陆远大口喘着粗气,肺里像咽了冰渣子一样疼。
脑门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,又渗出黏糊糊的血水,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。
但他脚下半步没停。
从南锣鼓巷到交道口派出所,不过七八百米。
这点距离放在平时只要几分钟,现在却漫长得要命。
交道口派出所。
两扇斑驳的木门半掩着。
陆远一头撞开门,重重扑在掉漆的办公桌上。
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一下,溅出几滴滚烫的热水。
“公安同志……报案!”
他大喘着气,声音嘶哑。
屋里生着煤炉子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激得他浑身打起冷战。
两名穿着黄绿色旧制服的公安猛地站起身。
年轻一点的公安赶忙绕过桌子扶住陆远。
一眼就看到他满脸的血迹和冻得发紫的嘴唇。
“同志别急,你慢慢说!”
陆远死死抓着公安的袖子,手指不住地哆嗦。
“南锣鼓巷,九十五号院。”
“有人入室抢劫!抢我们孤儿寡母的口粮,还要强占我家房子!”
“他们打人……”
入室抢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