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说他明天想把那张纸带给老师。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,才轻声应了句好。那晚我几乎没睡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折好的纸——它太轻,却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安安破天荒地早起。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塞进书包侧袋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颗炸弹。豆豆蹲在门口系鞋带,抬头问:“哥哥,是那幅画吗?”安安点点头,没说话。
送他们到幼儿园时,我刻意放慢脚步。晨光里的幼儿园看上去和往常一样,彩色滑梯反着光,孩子们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表面之下蠕动。
安安一直把书包抱在胸前。进教室前,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安静,却让我的心抽紧了一下。
我等在走廊窗边,透过玻璃看里面。安安走向主班的王老师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总是笑眯眯的女人。王老师正在整理美工材料,看见安安走过来,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的笑:“安安?怎么啦?”
安安从书包里抽出那张纸,双手递过去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王老师接过来,笑着展开。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。
纸上用蜡笔画着五个小人。前四个手拉手站在一起,颜色明亮。但第五个小人站在最边上,没有脸,周围密密麻麻地缠满了黑色的线,像荆棘,又像蛛网。
王老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黑色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缘。
“王老师?”旁边一个保育员喊她。
她没反应。我看着她的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,眼神突然变得很遥远——那是我熟悉的恍惚表情,和我第一次看见安安时一模一样。
她大概在想什么。也许是童年某个模糊的片段,某个曾经站在她身边、后来却消失的小伙伴。那些被时间埋葬的、以为早已遗忘的“透明存在”。
这时,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李默的消息:“监控有异常波动。安安交纸的瞬间,幼儿园外围的‘长夜腐烂’残余波形被压平了,持续三秒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长夜腐烂——那是我们对那些“情绪剥离”实验残余能量的称呼。它们像看不见的霉菌,附着在建筑和人的潜意识里,制造着缓慢的溃烂。而安安那张画,竟然能短暂抚平这种波动?
我抬头再看向教室。安安已经回到座位上,安静地摆弄昨天的珠子项链。王老师还在原地,把那张纸折好,紧紧握在手里。
但诡异的事情开始了。
上午自由活动时间,豆豆忽然拽了拽安安的袖子。她的表情有点困惑,指着教室角落的积木区:“哥哥,那里有个小朋友。”
安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我也看过去——空的。积木架前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在玩红色的积木,”豆豆小声说,“可是他好透明哦,像水做的一样。”
安安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。
中午吃饭时,我从后窗看见更清楚的画面。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片光斑。在其中一片光斑里,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,像热浪蒸腾时的空气扭曲。它慢慢移动,从光斑边缘滑出去,消失在墙角阴影里。
安安正在吃饭。他忽然停下勺子,眼睛盯着对面的空座位。
“豆豆,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也看到了对不对。”
豆豆点点头,嘴里含着饭,含糊地说:“好多呢,操场也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