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评估中心回来以后,李默连续三晚没睡好。
他不说,我也看得出来。
安安倒是像没事人一样,每天按时起床,吃饭,去幼儿园,只是床头多了一块擦得很干净的鹅卵石。他偶尔会摸一摸,像确认自己还在这里。
幼儿园“家庭日”那天,陈雨和李默都请了假。
我跟着一起过去时,教室里已经热闹起来。小桌子拼成一排,彩色吸管、毛线、小珠子装在透明盒子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孩子们头顶,空气里有胶水和饼干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安安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看着别的小朋友扑进爸爸妈妈怀里,看着有人拉着妈妈炫耀新水杯,有人坐在爸爸腿上晃脚,肩膀一点点绷紧。
李默低头看他:“不想进去?”
安安摇头。
可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衣角。
豆豆一点没察觉,抱着陈雨的腿喊:“妈妈,快点!我要做最好看的!”
陈雨笑着应她,又回头看了安安一眼,眼神软下来:“安安,我们一起进去。”
老师拍了拍手:“今天的手工课很特别,我们要做一条项链,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。”
教室里立刻炸开了。
“我要送妈妈!”
“我要送爸爸!”
“我要送给小兔子!”
豆豆举着手喊:“我要送给哥哥!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只有安安低下头。
我看见他眼睫颤了一下,像有什么声音轻轻砸在心口。他没有说自己要送给谁,只是慢慢坐到桌边,把一盒吸管挪到面前。
材料分得很简单,彩色吸管,毛线,还有一小盒塑料珠子。陈雨坐在豆豆旁边,教她把毛线头捏硬一点,再往珠孔里穿。
“不是这样,豆豆,别咬。”
“可是它不进去!”
“你越急它越不进去。”
豆豆急得脸都红了,陈雨忍着笑,帮她重新穿好第一颗珠子。
李默没有去帮安安,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安安拿起一根白色吸管,又摸向桌上的美工刀。
陈雨脸色一变,立刻伸手按住:“安安,这个不可以。”
安安抬头看她。
他眼里没有不满,只是安静地等。
陈雨把美工刀收走,换了一把圆头安全剪刀:“用这个。”
安安接过去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他开始剪吸管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一小段一小段白色吸管落在桌面上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每一段几乎一样长,像被尺子量过。我凑近看,心里莫名一紧。
那不是孩子随手剪出来的东西。
李默也看见了。他眉心微动,却没有出声。
老师巡视到这边,脚步停了停。
她看着安安面前一排排白色小管,又看看旁边满盒红黄蓝绿的吸管,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:“安安不做彩色的吗?”
安安捏着剪刀,停了一秒。
“白色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干净。”
老师愣了一下。
她没有继续问,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做你喜欢的。”
我看见她起身时,悄悄在记录夹上写了一笔。
教室另一边,小朋友们已经笑成一团。有人把珠子撒了一地,有人把毛线缠在手腕上,两个爸爸笨手笨脚地帮忙打结,越帮越乱。
安安坐在那片热闹之外。
他一段一段剪,一颗一颗穿。白色小管在毛线上排成一条直线,干净,安静,也冷清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男孩突然跑过来。
我认得他。
下午活动时打翻过安安积木的那个,也是之前抢皮球的那个。
他手里攥着一串乱七八糟的彩色珠子,跑得太急,鞋底在地板上擦出刺耳一声。
李默的眼神瞬间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