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说到一半,看见地上的玻璃碎片,又看见安安怀里的照片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哥哥在看我们呀!”
我刚想拦她别靠太近,黑镜那句警告猛地从脑子里冒出来。
别让他离豆豆太近。
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。
可豆豆跑得太快,几步就蹲到安安旁边,指着照片说:“这是我扎两个小辫子的时候!爸爸那天好笨,奶油都蹭到鼻子上了。”
安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。
豆豆没发现,还凑过去认真看:“哥哥,你要看新的照片吗?我还有穿恐龙衣服的,可帅了。”
安安的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他看了豆豆一眼,又低头看照片,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我把地上的玻璃扫干净,心里那根弦却没放下。安安害怕自己弄坏了家,豆豆又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往他身边送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两个孩子隔开。
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。
早饭后,我拿出手机,翻出相册。
“今天不挂相框了。”我说,“我们洗照片。”
豆豆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,含糊不清地问:“洗照片?照片脏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陈雨摸了摸她的头,“是打印出来,做一本自己的相册。”
豆豆立刻举手:“我要选最开心的!”
安安坐在桌边,没有说话,却把那张旧全家福放在手边,手指轻轻压着胶带贴过的地方。
整个上午,客厅里都是打印机工作的声音。
一张张照片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。豆豆趴在桌上挑照片,一会儿说这张爸爸丑,一会儿说那张妈妈漂亮。她把“最开心的”分成三堆,自己的、妈妈的、爸爸的,最后又犹豫着给安安留了一堆。
“哥哥也要有。”她说,“虽然你那时候还没来,但现在可以补上。”
安安抬头看她。
那一眼很安静,安静得让我心里发酸。
陈雨拿来湿巾,让安安帮忙擦刚打印好的照片。
他擦得很慢,很小心,像在擦一件会疼的东西。每擦完一张,他都会用指尖轻轻碰一下照片上的人。
碰到豆豆时,他停得最久。
我的呼吸不自觉放轻。
豆豆正在旁边给照片贴小贴纸,完全不知道我紧张到手心出汗。
安安的指尖最后落在照片里豆豆的脸上,只碰了一下,就飞快收回。
照片没有泛白。
也没有消失。
他像松了口气,偷偷看了我一眼。
我装作没发现,只把下一张照片递给他。
“这张也擦一下。”
他点点头,接过去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他不是想毁掉什么。
他只是太怕东西会从自己手里消失,所以才用尽力气去抓。
可他越用力,越像真的会把一切捏碎。
下午,豆豆抱着新相册在客厅睡着了,脸贴着封面,嘴角还沾着饼干屑。安安坐在另一头,低头一页页翻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和陈雨进了卧室,把门虚掩着。
她靠在衣柜边,压低声音:“今天照片没有消失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但相框碎了,照片边缘也变白了。”
陈雨闭了闭眼:“他在学习连接。”
我看向门缝外。安安的影子映在地板上,小小一团。
“方式很笨拙。”我说,“他抓不住实体,所以想抓住能代表家的东西。照片、相框、名字……都是他能理解的证据。”
陈雨声音很轻:“但他越想抓紧,东西越容易碎。”
我没接话。
因为我想起黑镜那句警告,也想起豆豆蹲到安安身边时,我差点伸出去的手。
陈雨看着我:“我们不能一直把豆豆推开。她会难过,安安也会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她沉默几秒,说:“教他不用抓那么用力。”
我抬头。
陈雨的眼睛还有红意,却比早晨稳了很多。
“明天我休息。”她说,“我们带他去公园吧。”
“公园?”
“那里有树,有风,有湖,还有很多人。”陈雨看着门外,“让他看看,有些东西不用抓在手里,也不会消失。”
我刚想点头,客厅忽然传来豆豆迷迷糊糊的声音。
“哥哥,你手上怎么有泥呀?”
我和陈雨同时停住。
下一秒,安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,比早晨还轻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是照片里伸出来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