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说完那句话后,客厅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豆豆含糊的呼吸声。
我走过去,看见他掌心确实沾着一点湿泥,黑褐色,像刚从阴冷的土里挖出来。
可那张照片明明是干的。
我没敢追问,只拿湿巾替他擦手。安安盯着自己的手指,声音很轻:“它想出来。”
陈雨脸色发白,却还是蹲下来,把湿巾换成温水毛巾,慢慢包住他的手。
“明天去公园。”她说,“那里有真正的泥,真正的树,真正的人。”
安安抬头看她,像没听懂。
我也没听懂陈雨这句话到底是在安慰他,还是在安慰我们自己。
第二天上午,市中心公园人很多。
风吹过湖面,带着一点水腥气和青草味。豆豆一进门就跑到长椅旁,掏出画本,蹲在那里画远处放风筝的孩子。
“爸爸,你看!这个风筝像大鱼!”她举着蜡笔喊我。
我应了一声,目光却一直落在安安身上。
他坐在我和陈雨中间,背挺得笔直,膝盖并拢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,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周围有人散步,有孩子追着泡泡跑,有情侣靠在一起拍照。笑声、风声、轮滑鞋压过地面的声音,全都挤在一起。
安安的眼睛慢慢转动,跟着每一个从我们面前经过的人。
不像看热闹。
更像在记录。
陈雨轻声问:“不舒服吗?”
安安摇头,过了会儿才说:“他们都很满。”
我心口一紧:“什么满?”
他看着一个牵着孙子的老人:“有很多东西,在他们身上。”
陈雨按住我的手背,示意我别再问。
就在这时,一个皮球从草地那边滚过来,咚的一下撞到安安鞋尖。
豆豆立刻抬头:“哥哥,球!”
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,脸晒得红扑扑的,额头全是汗。他弯腰捡球前,先冲安安笑了笑。
“一起玩吗?”
安安没说话,只把球捡起来递过去。
我刚要提醒他别碰人,已经晚了。
小男孩伸手接球时,手腕擦过安安的指尖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笑突然空了。
他抱着球站在原地,眼神发直,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小块。
“我……”他皱起眉,“我刚才想干嘛来着?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
陈雨也僵住了。
好在下一秒,远处有人喊他名字,小男孩眨了眨眼,抱着球跑回草地,很快又和同伴追成一团,笑声重新飘过来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陈雨压下喉咙里的颤音:“没关系,他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安安却说:“他忘记了一秒。”
我蹲到他面前,尽量让声音稳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安安没有看我。
“因为他刚才想妈妈了。”他说,“他妈妈昨天说,今天会陪他来。但没来。”
陈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我看着安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后背慢慢冒出冷汗。
他不只是会让东西消失。
他碰到人的那一刻,能碰到人心里正在疼的地方。
我把声音放得更低:“那你想玩皮球吗?”
安安摇头,手指用力蜷了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
“我不想忘记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得我说不出话。
他怕自己碰到别人,也怕别人碰到他。更怕哪一天,他把我们也弄丢,或者把自己弄空。
豆豆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沉默有多重。
她画完最后一笔,忽然跑过来,一把拉住安安的手。
“哥哥,陪我买!”
安安整个人一缩,本能想抽回手。
豆豆抓得更紧,仰着脸看他:“就在那里,很近的!粉色的像云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