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镜最后那行字熄灭以后,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。
别让他离豆豆太近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眼皮底下。只要闭眼,我就会看见安安低头咬排骨的样子,看见豆豆把碗推给他的样子。
他们明明只是两个孩子。
周末早晨,天刚亮,厨房里传来陈雨压低的声音。
“李默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她站在客厅墙边,脸色发白。那面墙上,原本挂着我们的全家福——我、陈雨、豆豆,三个人挤在一起笑。照片是豆豆三岁生日那天拍的,她扎着两个歪歪的小辫子,非要把奶油抹到我脸上。
现在墙上只剩一个浅浅的方形印子。
相框不见了。
我的心一下沉到底。
玻璃茶几上有一小片泥渍,很淡,像有人用湿漉漉的手碰过。陈雨看见那片泥,嘴唇抖了一下,转身就往安安的小床走。
我跟在她后面,脚步很轻,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层薄冰上。
折叠床边,安安抱着膝盖坐着。
他面前放着那个空相框。
玻璃碎了一地,细小的碎片散在晨光里,像一层冷掉的冰。安安的手缩在袖子里,肩膀一下一下发颤。他抬起头看陈雨,眼睛大得吓人。
“它不见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碰到它,它就不见了……”
陈雨的脚步停住了。
我知道她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。黑镜说过,安安的吸收范围在扩大。我们也亲眼见过那些诡异的消失和空白。
可我还是先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手给我。”
安安像被吓到,猛地把手往后藏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急急地说,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看清楚一点。”
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尽量让声音稳住,“先让我看看有没有伤。”
安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
他的手很凉,指尖沾着一点灰,掌心没有血。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检查过去,连指缝都没放过。没有伤口。
我松了口气,才拿起相框。
木框边角裂开了,玻璃碎得厉害,但相框背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我小心把它抽出来,呼吸顿了一下。
照片还在。
画面没有消失,我、陈雨、豆豆都还在。
只是照片边缘泛着一圈白,像被水泡过,又像被什么东西舔掉了颜色。右下角裂了一道小口子,正好擦过豆豆的小辫子。
陈雨蹲下来,伸手抱住安安。
安安整个人僵住,像随时准备挨骂。
“安安。”陈雨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,“你不是故意的,对不对?”
安安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点头,幅度很小。
“我想记住他们的脸。”他说,“我怕我睡醒就忘了。”
陈雨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他又看向我,声音发抖:“可是我越想看清楚,它就突然从墙上掉下来了。我碰到相框,它里面就空了……我以为,我把你们弄没了。”
那句话让我胸口发紧。
一个孩子把“想记住”说得像认罪。
我没说话,拿纸巾把照片边缘的泥渍一点点擦掉。泥渍很淡,却黏得奇怪,像从很深的地方带出来的潮气。我擦到指腹发凉,才把裂开的角用透明胶带贴好。
透明胶贴上去的声音很轻。
安安却像听见了什么判决,整个人绷得更紧。
我把修好的照片递到他手里。
“记住脸,不一定要用相框。”
他怔怔看着我。
我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。
“你每天看着我们。吃饭的时候看,睡觉前看,豆豆吵着让你陪她拼积木的时候也看。”我顿了顿,“那才是最清楚的记住。”
安安低头看照片。
照片上,豆豆笑得露出一排小牙,陈雨弯着眼睛,我脸上还有一团没擦干净的奶油。
他用两只手捧着那张照片,像捧着一块容易碎的热。
过了很久,他把照片贴到胸口,声音小得快散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和陈雨都愣住了。
这是安安第一次主动道歉。
不是因为害怕惩罚才说的“我错了”,也不是为了让大人别生气而低头。他只是抱着那张照片,很认真地说,对不起。
陈雨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照片可以修,人也都在。”
这时,卧室门开了。
豆豆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拖鞋还穿反了一只。
“妈妈,早饭好了吗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