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那片雾很快散了。
安安画在窗上的房子,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水痕。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重新躺回折叠床,手指还蜷着,像还抓着那座小房子的边。
第三天早上,幼儿园要拍秋季集体照。
陈雨给安安换上园里统一发的小熊外套。外套大了一圈,袖口盖过他的手背,胸前那只棕色小熊咧着嘴笑,和他苍白安静的脸放在一起,显得格外不合适。
豆豆在旁边转圈给我们看:“爸爸,我像不像熊大王?”
我配合地举手投降:“像,特别威风。”
豆豆得意地挺起肚子,转头又去拉安安:“安安,你也是小熊。”
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小熊,没说话,只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。拉上去,又滑下来。
陈雨蹲下帮他卷好袖子,声音很轻:“今天拍照,老师会喊一二三,到时候你看镜头就好。”
安安抬眼看她:“看哪里,才是对的?”
这句话问得太认真。
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。
陈雨停了半秒,摸了摸他的头:“看你想看的地方,也可以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送到幼儿园门口时,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擦过去。安安站在门里,隔着半开的铁门看我们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回头,只是目光在陈雨脸上停了很久。
像在确认她会不会消失。
中午,陈念给我发来一张现场照片。
照片里,孩子们被老师排成三排。豆豆站在第二排正中间,嘴巴张得很大,笑得像刚偷吃了糖。安安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,身上的小熊外套松松垮垮,像一只被临时套进皮囊里的小动物。
摄影师举着相机喊:“一、二、三!”
一群孩子笑成一片,有的做鬼脸,有的比剪刀手。只有安安抿着嘴,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空得像一口盖住的井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那不是害怕,也不是不高兴。
是他根本不知道,拍照的时候,人为什么要笑。
傍晚,陈雨接到老师电话。
老师的声音很客气,客气得有些小心:“豆豆妈妈,安安今天拍照的时候……状态有点特别。不是说他不好,就是他好像一直不太能融入。我们担心他是不是不舒服。”
陈雨握着手机,看了我一眼。
我走过去,听见老师压低声音:“照片洗出来后,我也看了一下。他没有看镜头,一直看着旁边。那孩子……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?”
陈雨没马上回答。
厨房里热水壶发出细小的响声,像有人在压着嗓子喘气。
她最后只说:“谢谢老师,我们会注意。”
挂了电话,陈雨把老师发来的高清照片点开。
我坐到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。
放大之后,我才发现不对。
安安的视线确实没有落在镜头上。他看的是斜前方,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男孩。那个孩子大概刚哭过,鼻尖红红的,妈妈弯腰把他搂在怀里,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。
照片里的安安站在边缘,隔着几个人,安静地看着他们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羡慕,也没有渴望。
更像是在观察一种他从没见过、也无法理解的现象。
我用两根手指放大他的脸。
下一秒,我呼吸一滞。
安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灰,眼尾也有极浅的红。像是刚哭过,又很快用袖子擦掉了。
陈雨的手指僵在屏幕边缘。
她轻声问:“他哭了吗?”
我说不出话。
那天下午,陈念接安安时,特意提前了一会儿。
她后来把事情讲给我们听时,声音很低。
“我到的时候,他在积木区。”
她说,别的小朋友都在抢颜色鲜艳的积木,安安一个人蹲在角落,面前摆着一堆灰色和棕色的木块。
他搭得很慢。
每拿起一块,都要用指腹摸过边缘,再对齐上一块,轻轻压实。积木和积木之间严丝合缝,像不允许有一点风钻进去。
旁边有两个男孩追着跑,撞到他的作品,半边墙哗啦一声塌了。
陈念以为他会生气,已经准备过去拦。
可安安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散开的积木。
几秒后,他伸手,把它们一块一块捡回来,重新开始。
没有哭,没有闹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可陈念说,那一刻她反而更难受。
因为他太熟练了。
像是早就习惯了东西被推倒,再自己把它搭回去。
陈念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:“安安,你搭的房子真稳。”
安安没抬头,只把最后一块积木按进角落。
陈念看清那东西时,声音停了一下。
那不是普通房子。
中间是空的,四周的墙厚得吓人,一层一层往外堆,像一口井被切开后的横截面。没有门,也没有窗。
“这是什么呀?”陈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。
安安伸出指尖,点了点中间那块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家。”
一个字,让陈念半天没说出话。
晚上吃饭,豆豆把自己最喜欢的排骨夹给安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