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安安坐在最角落,面前的米饭被他用勺子堆成一个整齐的立方体,边边角角压得很平。
陈念坐在他对面,拿起自己的勺子,舀了一小口饭。
“安安,米饭可以松松地吃。”她笑了笑,把饭送进嘴里,“不用把它们摆好。”
安安看着她,像在学习一件很难的事。
他慢慢打散那块米饭,学着她的样子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咀嚼时,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陈念脸上。
像在确认,这样做,是不是正确。
下午自由活动,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摔倒了,膝盖擦破一块皮,血珠冒出来,她坐在地上大哭。
周围的孩子一下散开,有人去喊老师,有人站着看。
安安却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女孩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通创可贴。
那是豆豆早上塞给他的。
“你要是受伤了,就贴这个。超人款,很厉害。”
安安蹲下,动作很生涩,想把创可贴贴到女孩膝盖上。
女孩被他突然靠近吓到,哭声卡了一下,往后缩。
安安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片刻后,他把创可贴放在女孩手边,慢慢站起来,转身走开。
陈念后来告诉我,那女孩哭的时候,安安的呼吸变得很轻,轻得像怕自己多吸一口气,那哭声就会碎在他身上。
放学铃响时,豆豆第一个冲进来。
“安安!”
他扑过去拉住安安的手。
安安身体瞬间僵硬,肩膀绷得像被线吊住。
可他没有甩开。
我接过他的书包,碰到他的手心,全是冷汗。
回家路上,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豆豆一路讲幼儿园滑梯多好玩,安安低着头,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。
快到小区门口时,他忽然开口。
声音轻得差点被车声盖住。
“哥哥……他们都有名字。”
我愣了一下,蹲到他面前。
“你也有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安安。”
他抿了抿嘴,眼睫垂下去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又踢了一下石子,“他们画的家,都有爸爸。”
那一刻,陈雨站在我身边,什么都没说。
豆豆也安静了。
晚上,陈雨整理书包时,看见那张美术课的纸夹在中间。她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翻开,只把它重新放回原处,像怕碰疼一块还没长好的伤口。
深夜,安安在客厅折叠床上翻来覆去。
我坐在黑暗里,听见被角细小的摩擦声,一下,又一下。
角落里的黑镜微微亮起。
三号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他在适应。别急。”
我看着折叠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喉咙发紧。
凌晨两点,安安轻轻坐起来。
他赤着脚走到窗边,脚步没有一点声音。
城市灯火在玻璃外一盏盏亮着,像无数个别人家的窗口。
他把手指贴上冰冷的玻璃,呼出的白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雾。
然后,他用指尖,在那片雾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。
画完后,他停了很久,又在房子旁边,慢慢添上了一个高一点的小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