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的手已经搭上了玻璃门把手。
我看了陈雨一眼。
她也在看我,手指按在门把上,指节白得像被霜冻住。客厅里安静得吓人,刚才还尖叫的黑镜,此刻只剩一层幽幽的光。
三号不说话了。
它悬在屏幕里,像也怕惊动门外那个孩子。
苏棠的远程数据还在滚动。
空腔闭合率百分之九十六。
剩余百分之四,正在以每分钟零点零一的速度缩小。
过了几秒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“让他进去吧。”
陈雨喉咙动了一下。
她没问我,也没问任何人,只轻轻往下一压,把那扇隔了五十多天的玻璃门,推开了。
阳台上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餐桌上的纸巾一角翻起,又很快被屋里的暖气压了回去。
男孩站在门槛上,赤着脚,一只脚还在阳台,另一只脚悬在半空。
他不敢落下。
那条线,对他来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。
他抱着那只旧布鞋,胸口起伏了很久,忽然吸了一口气。
很轻。
却是他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后,第一次主动呼吸。
豆豆根本不懂这些,她只知道哥哥回来了。
她伸手拉住他,奶声奶气地催:“进来呀,哥哥,外面冷。”
男孩被她一拽,身体晃了一下,脚尖差点碰到客厅地板。
他猛地停住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我走过去,没碰他,只侧身让开,指了指鞋柜。
“鞋柜在你左边。”
我顿了顿,像平时说豆豆一样,补了一句:“换鞋再进来,地刚拖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客厅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。
男孩怔怔看着我。
下一秒,他腿一软,蹲了下去。
他把怀里那只旧布鞋捧出来,小心放进鞋柜最下层。
那里面,放着老师留下的那只鞋。
两只旧鞋挨在一起,一只大,一只小,像等了很多年才终于等到彼此。
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着眼,从门口拿出一双儿童棉拖鞋。
“我昨天买的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本来想着……万一用得上。”
男孩穿上了。
拖鞋大了一号,他每走一步,鞋底就拖拉一声。
啪嗒。
啪嗒。
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学着回家。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。
五副。
不是四副旁边临时添了一副。
是五副整整齐齐摆在桌上,间距都一样。
我看向陈雨。
她也愣住了,像才发现自己多摆了一份。
也许是在某一天,她盛饭时手顺了。
也许在更早之前,她心里就给这个孩子留了位置。
晚饭很普通。
排骨汤,西红柿炒蛋,一盘清炒时蔬。
男孩坐在豆豆旁边,背挺得很直,手里握着勺子,眼睛却在三个菜之间来回看。
他会用勺子。
那是陈雨一点点教的。
可他不知道,坐在一家人的饭桌上,第一口该吃什么。
豆豆夹起一块排骨,放进他碗里。
“哥哥吃这个,最好吃。”
男孩低头看碗。
碗底压着一个煎鸡蛋。
排骨汤里不该有煎鸡蛋。
可那枚鸡蛋黄澄澄地躺在汤里,被热气熏得边缘发软。
他慢慢抬头看陈雨。
陈雨没看他,只拿纸给豆豆擦嘴,嘴里还凶她:“别边吃边说。”
可她耳尖红了。
我看见了。
我什么都没说,只把自己碗里的肉,又夹了一块给男孩。
那顿饭安静得不像团圆。
没人问他叫什么。
没人问他从哪儿来。
更没人问以后怎么办。
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,豆豆压低声音也压不住的唠叨,陈雨催她吃饭的声音,还有我给每个人添汤时,汤勺落进锅里的声音。
男孩吃得很慢。
一口一口,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