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问完那句“下一张可以画我睡在屋里吗”,阳台里安静了很久。
泥孩子蹲在结界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画。它没有碰纸,只把脸贴得很近,像怕呼出的气都会把那点温暖吹散。
从那天开始,豆豆每天都画一幅有它的全家福。
第一周,画里的它站在门外。小小一团,隔着门,看着屋里亮灯。豆豆画完,还认真解释:“你先在外面等一下,不是不让你进,是你还怕。”
泥孩子低着头,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道泥痕。
第二周,它站到了门口。一只脚在外,一只脚跨进来一半。豆豆趴在茶几上涂颜色,嘴里念念有词:“今天进来一点点,明天再进来一点点。”
三号的黑镜每天都亮。
“空腔缩小零点一个百分点。”
“零点二。”
“零点三。”
苏棠熬得眼睛通红,却第一次露出一点笑:“按这个速度,六十天极限前,能压到安全值以下。”
我听见这话,手心全是汗。
因为我们谁都知道,前提是中间不能出错。
第三十七天,是豆豆五岁生日。
陈雨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,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“豆豆生日快乐”。屋里只点了一盏暖灯,火苗在蜡烛尖上晃,映得玻璃门后那道泥影很轻。
我和陈雨蹲在豆豆身边,一起唱生日歌。
豆豆鼓着腮帮子,刚要吹蜡烛,阳台那边忽然传来很低的一声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四个字像从水底捞上来,闷,慢,却每一个都发清楚了。
我的喉咙一下堵住。
陈雨捂住嘴,眼圈瞬间红了。
豆豆猛地回头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。她从椅子上跳下来,冲到玻璃门前,双手趴在上面:“你也要许愿吗?”
泥孩子摇头。
豆豆皱眉:“可你是我家人啊,家人都要许愿的。”
它僵住了。
下一秒,它身上的泥层裂开大片细纹,灰色的液体顺着脸往下淌。不是水,也不像血,黏黏地落在地上。
黑镜里三号声音低了很多:“那是它在哭。”
第四十二天,陈念来了。
她站在客厅,看着阳台里那个越来越安静的影子,忽然问:“它要不要有个名字?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我看向陈雨,陈雨也看着我。
名字这两个字,对我们来说太重了。
静默有了名字,才停止吞噬。归墟有了名字,才不再逼所有人回去。给泥孩子取名,也许就是补上空腔最后那块缺口。
可三号马上警告:“不能随便取。如果名字代表客人、外人、过客,空腔会反弹。那等于在告诉它,它不属于这里。”
陈念脸色发白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能等。”三号说,“名字必须从家里人的心里自然出来。不能设计,不能演,不能骗。”
所以我们谁都没再提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。
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,虽然它不能吃。早晨陈雨出门前,会对阳台说一句“早”。我买菜回来,也会多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豆豆每天画画,从门口画到餐桌边,画它面前有碗,有筷子,有一只小杯子。
泥孩子总是蹲在玻璃后看。
有时候它会学着我们,把手贴在地上,轻轻点一下,像在回应。
第五十三天,那天什么怪事都没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