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菜市场买鱼,陈雨上班,陈念去幼儿园接豆豆。傍晚风很凉,楼道里有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,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后来陈念告诉我,豆豆一路都在唱新学的歌,唱得跑调,还非说老师夸她声音大。
走到楼下时,她忽然停住,抬头看了一眼我家阳台。
玻璃门后,泥孩子正站在那里看她。
豆豆愣了半秒,突然甩开陈念的手,背着小书包往楼上跑。
“豆豆!”陈念吓得追上去。
我到家的时候,门已经开着。
豆豆冲进客厅,鞋都没换,扑到阳台玻璃前,喘得小脸通红。她两只手拍在玻璃上,像每一个急着回家的孩子那样,喊出一句谁也没教过她的话。
“哥!我回来了!”
整个屋子死一样静。
泥孩子站在玻璃后,整个人僵住。它嘴唇张了又合,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豆豆还趴在玻璃上,笑得眼睛弯弯:“哥,我今天学新歌了。”
它慢慢抬起手,贴在玻璃另一侧。
那只泥手和豆豆的小手隔着透明的墙,轻轻对在一起。
黑镜猛地亮起,三号的声音几乎变调:“空腔瞬间缩减百分之十七!”
陈雨站在客厅里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我手里的菜袋落在地上,鱼尾在袋子里拍了一下,啪的一声,像把我从梦里抽醒。
我看着陈雨:“豆豆给它取名字了?”
陈雨摇头,声音发颤:“不是名字。她叫它哥哥。”
我怔在原地。
豆豆是独生女。她很小的时候就问过,为什么别人有哥哥,她没有。那时我和陈雨还为二胎的事吵过,吵到后来谁都不说话。
原来豆豆不是在施舍一个位置。
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哥哥。
玻璃后,泥孩子身上的泥层开始大块脱落。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掉泥,像一只茧被从里面撕开。灰白的泥壳落了一地,里面露出的不再是更深的泥,而是一层苍白的、像皮肤的东西。
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第一次有了颜色,淡淡的肉色,从裂缝里一点点透出来。
它抬头看豆豆,嘴唇抖了很久,终于挤出一个字。
“妹?”
下一秒,所有监测设备同时炸响。
三号大喊:“空腔突破临界——不是恶化!是闭合!百分之三十!五十!七十!九十!”
窗外,整座城市的灯在同一秒亮了。
不是刺眼的白,是一种稳稳的暖光。居民楼、学校、医院、街道、公园,所有灯底下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消失了,只剩下安静的光,像终于有人替这座城关上了一扇漏风的门。
老刀电话打进来,声音乱得不成样子:“全城灯……全他妈亮了!记得之网数据爆了!全球归属感指数拉满!李默,你们家到底干了什么?”
黑镜角落闪了一下。
弦理残存的意识留下最后一行字。
“它回家了。”
阳台里,最后一片泥壳落下。
站在那里的,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瘦,白,赤着脚。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有了颜色,深褐色,像被泥泡了太久终于洗净的琥珀。
他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布鞋。
他看着玻璃门外的豆豆,又看向她身后敞开的客厅,声音很轻,却完整得让我心口发疼。
“我……能进去吗?”
豆豆已经把手放在了玻璃门把手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