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说,六十天。
那天之后,我再看阳台,总觉得那不是一块地砖铺出来的空间,而是一只缓慢张开的嘴。
头三天,泥孩子几乎没有动过。
它蹲在阳台最里面的角落,背贴着墙,膝盖抱在怀里,一只脚穿着旧布鞋,另一只脚赤着,脚趾埋在毯子边缘。它不说话,也不睡,只隔着玻璃看屋里。
看陈雨端碗。
看豆豆趴在桌上写作业。
看我从客厅走过。
小夜灯一直亮着,暖黄的光照在它身上,却照不进它眼底。阳台原本养着几盆绿萝和吊兰,第一天叶尖发黑,第二天全软了,第三天彻底枯死,像被人从根里抽干。
陈雨把枯叶一片片剪下来,手指都在抖。
“它不是故意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说给我听,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第四天,她换了几盆塑料花。红的黄的,假得刺眼,放在阳台边上,反倒让那片地方更像临时搭出来的病房。
苏棠设下的结界还算稳定。
三号每天扫描一次,结论都一样。
“吸食范围未扩散。对人无主动伤害,前提是不进入结界核心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,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因为“前提”两个字,太重了。
第四天早晨,我出门上班,路过阳台门口时,下意识看了它一眼。
它也在看我。
那眼神很安静,安静到让人不忍心躲开。
我顿了顿,说:“早。”
泥孩子猛地僵住。
它的肩膀一颤,像被电流打穿,连脸上的泥纹都绷紧了。它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是更用力地抱住膝盖。
我没再说什么,怕吓到它,拎着包出了门。
第五天,我又说了一句:“早。”
它还是没回应,只把脸抬高了一点。
第六天,我说完,它的手指在毯子上抓了一下。
到第七天,我还没开口,它已经先把头转向门的方向,静静等着。
那一瞬间,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原来一句早安,也能让一个空了太久的东西,提前等天亮。
陈雨每天给它端饭。
一开始是面,汤多面少,怕它不会嚼。它捧着碗,低头一点点吃,动作笨得像刚学会活着。后来换成粥,再后来是正常饭菜。
它学会用勺子,学会喝汤时不出声,也学会吃完后把碗放回阳台门边那个固定的位置。
陈雨第一次发现它把碗擦得特别干净时,眼圈红了。
那只碗白得发亮,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她隔着门说,“吃不干净也没关系。”
泥孩子低着头,过了很久,才很小声地说:“干净……不赶走。”
陈雨没接上话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的杯子凉了半截。
豆豆是唯一能进阳台的人。
苏棠说,是她掌心那道曾经出现过的金纹留下了痕迹,刚好能抵消一部分空腔吸力。陈雨一开始不肯,豆豆却抱着画板站在阳台门口,倔得像一颗小钉子。
“它一个人在里面会害怕。”
泥孩子听见这句话,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豆豆进去后,阳台第一次有了孩子的声音。
她教它画画。
泥孩子只会画房子和灯。房子的线歪歪扭扭,灯却总是画得很亮,一圈一圈涂,涂到纸快破。
她教它折纸。
它折什么都像井,方方正正,中间凹下去。豆豆气得鼓脸:“这是小船!”
泥孩子看着手里的纸井,认真地点头:“船……掉下去。”
豆豆噎住,最后把纸抢回来,重新折给它看。
她还教它唱歌。
它不会真正发声,只能跟着哼,声音轻得像风从空瓶子里穿过去。每到那时候,阳台的小夜灯都会轻轻闪一下,好像也在听。
两周后,泥孩子身上的泥开始脱落。
最外层干裂的泥皮一片片翘起,像蛇蜕皮。它不敢动,怕弄脏毯子,硬生生缩在角落里。
陈雨拿来垃圾袋,蹲在门外说:“掉就掉,没事。”
泥皮落下后,里面露出更浅的一层泥,不再是井底那种死黑,而是带着一点灰白。
三号扫描了很久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。
“它在新陈代谢。”
我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灵力反应。”三号说,“是生长。”
苏棠那边沉默了几秒,键盘声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