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……也是被丢下来的吗?”
那孩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井底渗出来的一滴水。
我喉咙一下堵住。
井底比我想象中更窄,四周黑得发潮,脚下不是泥,也不是石头,踩上去软软的,像一层层被泡烂的旧纸。那点微光就在正中间,孩子坐在光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旧布鞋。
鞋面发灰,边缘磨破,鞋口还缺了一块。只有一只。
她看见陈雨靠近,整个人立刻缩了一下,小手把布鞋按进怀里,指节白得吓人。那动作太熟了,像是以前被抢过太多次,怕得已经成了本能。
陈雨停住脚步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血迹还没干,断弓拖在身后,弓身裂开的地方一明一暗地闪着微光。可她还是慢慢蹲了下去,把声音压得很软,像在病房里哄那些刚做完检查的小孩。
“别怕。”陈雨说,“我们不抢你的东西。”
孩子盯着她,不说话。
我站在陈雨身后,手心全是冷汗。井壁上那些蜷缩的小影子都安静下来,像在等这孩子开口。上方豆豆掌心的金线还垂着,细得快断,光一晃一晃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快要消失。
陈雨伸出手,又停在半空。
“你在等谁?”她问。
孩子眨了一下眼。
很慢。
像这个问题太久没人问过,她已经不太会回答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头看怀里的布鞋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忘了。”
陈雨的眼神颤了一下。
孩子用下巴蹭了蹭那只鞋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“我早就忘了我在等谁了。”她说,“我只记得,上面没有人记得我。”
我心口像被人掐住。
孩子抬起空洞的眼睛,看着我们。
“所以我下不去。”
井底忽然更冷了。
不是风,是某种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意,带着很旧很旧的霉味。我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,像指甲刮过铁门,又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气。
陈雨的指尖慢慢落下,碰到了那只旧布鞋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断弓烙印亮起一道红光,像烧进了她掌心。陈雨闷哼一声,肩膀绷紧,额头冷汗一下冒出来。
“陈雨!”
我伸手去扶她,她却死死咬住牙,没把手收回。
我看见她眼底映出一段画面。
白色走廊,刺鼻的消毒水味。一个更小的孩子被人牵着往前走,脚上的布鞋一大一小,走得跌跌撞撞。她回头,看见另一只鞋掉在走廊拐角,鞋尖朝着她。
她想停下。
牵她的人没有停。
“快点,观察室要关门了。”
小孩子挣了一下,声音又细又急。
“鞋……我的鞋掉了……”
没人回头。
门开了,里面是白得发冷的房间。孩子被推进去,铁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她趴在门缝边,喊了很久,喊到嗓子哑掉,喊到外面脚步声远了,喊到她忘了自己原本想喊谁。
最后,她只剩下怀里这只鞋。
陈雨猛地抽回手,跪在地上喘气。
我眼眶发酸,几乎不敢再看那孩子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那只布鞋抱得更紧,像抱着一个早就不会回应她的人。
我往前一步,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吓人。
“我们带你走。”我声音发哑,“上面有人在等你,豆豆也在,她一直在找你。”
听到豆豆的名字,孩子眼底像有一丁点光动了一下。
可很快,又灭了。
我伸出手,想把她抱起来。
就在我的指尖快碰到她肩膀时,孩子突然抬手,狠狠按住了井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