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
那两个字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。
整个井底都震了一下。
我脚下那层软烂的东西开始起伏,像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下面翻身。黑暗从孩子掌心四周渗出来,一缕一缕,黏稠得像墨。
陈雨脸色变了,立刻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李默,别碰她!”
我僵在原地。
孩子的手太小了,小到根本不该按住任何东西。可她就那么用尽全身力气趴在那里,瘦弱的背弓起来,肩膀抖得厉害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她说。
我听见上方豆豆在哭喊:“哥哥!姐姐!快带她上来啊!”
那声音落到井底,碎成一片片。
孩子仰起脸,看向那根金线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。不是希望,是害怕。
“我一走,它就会上去。”
陈雨握紧断弓,声音低得发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孩子低头看向自己按住的地方。
微光被黑暗吞掉了一半。她的手指缝里,有一阵阵细小的哭声往外冒。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,是很多很多人,小孩,大人,老人,混在一起,听得我头皮发麻。
“下面还有口。”孩子说,“比这里还深。”
她每说一个字,井底就抖一下。
“那里全是被丢掉的东西。”
我呼吸停住。
孩子慢慢抬眼,黑色的瞳孔像空井。
“不是静默,不是长夜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却还死死按着井底,不肯松手。
“是更早的东西。”
陈雨喃喃:“更早?”
孩子点头。
“是没人要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井壁上所有蜷缩的孩子都抖了一下。
我胸口猛地一疼,像有人把我扔回那间没有窗的黑屋。三岁的零九号在数数,数到一百,数错,再重新开始。他不是怕黑,他是怕自己真的没人要。
陈雨的指尖也在发抖。
我知道她也听见了。那个发烧的小女孩躺在床上,等天亮,等一个不会来的脚步声。
孩子看着我们,眼神空得像已经等过太久。
“我不是在这里等人救我。”她说,“我是堵着它。”
黑暗从她手掌下拱起,像一张看不见的嘴想要张开。孩子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顶得往上弹了一下,又咬牙压回去。她太小了,压住那东西的样子,像用一片树叶挡洪水。
我再也忍不住,低吼道:“这不该是你来做!”
孩子愣了愣。
她看着我,像没听懂这句话。
“可一直都是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们把我放在这里,就走了。”
陈雨红着眼,断弓的裂缝里透出细光。
“没人可以把一个孩子丢在这里。”
孩子抱紧布鞋,慢慢摇头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
她的手指已经被黑暗缠住,皮肤白得透明。井底下面的哭声越来越近,像有无数只手贴着薄薄一层地面,等着她松开。
她看向我,又看向陈雨。
这一次,她的声音不再空。
里面有害怕,有委屈,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期待。
“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掌心下的黑暗猛地往上一顶。
孩子疼得弯下腰,旧布鞋从怀里滑出半寸,又被她慌忙抱回去。
她抬起脸,眼睛直直望着我们。
“还是来代替我,坐在这里的?”

